《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14、五杯长岛冰茶 周六下

　　周六下午陆淮把衣柜里那堆衣服重新翻了一遍，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两分钟，觉得领口太紧了，解了最上面那颗扣子，又觉得太松了，扣回去，来回折腾了三次。最后他放弃了，把衬衫脱了换了件黑色的纯棉T恤，觉得这样自在一些。裤子是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干净的，没有褶。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出门了。
　　他到程野的酒吧时刚过七点，店里人不多，周末的黄金时段还没到，吧台前只有两个中年男人在喝啤酒，角落的卡座空着大半。程野站在吧台后面，看见他进来就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吧台末端那个位置。
　　陆淮走过去坐下，程野把一杯柠檬水放在他面前。
　　"紧张？"
　　"还行"。
　　程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行？你从进门到现在左脚绊了右脚一下，你没感觉？"
　　陆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把脚摆正了，"你酒准备好了？"
　　程野弯腰从吧台底下拎出一个玻璃杯和一瓶深色的液体，瓶身上标签已经撕掉了。"兑好的，看起来颜色和长岛冰茶一样，实际上是冰红茶兑了一点点真酒，喝不出什么酒味，你喝这个就行"。
　　陆淮接过来看了一眼，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光泽，和真货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区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中带着一丝微微的苦，和红茶差不多。
　　"你就喝这个"程野说"等会儿她来了之后你表演就行了，别喝太快，别露馅"。
　　陆淮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沈听澜说七点半到，还有七分钟。
　　那七分钟过得很慢。他坐在吧台前面把杯子里那半杯"酒"喝掉了，程野又给他续了一杯。他一遍遍地在心里过着那些话，但那些话每想一次就变得模糊一次。他想说自己每天早起做饭就是为了给她送一口热的，想说她出差那两周他每天都去放咖啡哪怕知道没人喝，想说那天在深夜的游泳馆里她坐在看台上看着水面的样子他到现在都忘不掉。这些话他在自己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但它们像握不住的沙子一样，每次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就散成一堆碎末，什么形状也拼不出来。
　　七点半过了三分钟，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沈岚出现在门口，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薄衫，头发散着，比平时去工作室的时候随意一些。她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很快找到了坐在吧台末端的陆怀歇，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陆淮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凳腿，高脚凳晃了两下，程野在后面扶住了。沈岚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杯深褐色的液体，又看了一眼站在吧台后面的程野，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你喝了？"沈岚问。
　　"喝了一点"陆淮说，他感觉自己嗓子有些发紧，赶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压了压。
　　沈岚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程野端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笑着说："沈老师喝什么随便点，今晚我请"。
　　"不用，水就行。"沈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偏头看陆淮问"你今晚约我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
　　陆淮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喉结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哑一些："就是……想见你。"
　　沈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高脚凳的距离，吧台的灯光把两人中间的台面照得发白。程野已经识趣地走开了，站在吧台的另一头擦杯子，余光时不时地往这边扫一下。
　　陆淮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那股冰红茶甜腻的味道灌进喉咙，完全没有任何酒的后劲，他又喝了一口，一仰头把整杯灌了下去。程野在吧台那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陆淮没看他，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冲程野说："再倒一杯。"
　　程野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拎起酒瓶给他续了一杯。这次倒的确实还是掺了茶的假酒，颜色比上一杯深一些。陆淮端起来又灌了大半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除了凉意和甜味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放下杯子，侧过身看着沈岚，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得很清楚，睫毛在灯光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岚"他叫她。
　　她抬起头来："嗯？"
　　他张了张嘴。那句排练了一整个下午的话卡在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吧台的暖光灯下是深棕色的，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话。他张了两次嘴，最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端起杯子又把剩下的喝了。程野在吧台那头看见他喝了大半杯假酒却一点效果都没有，“啧”了一声，转身从酒柜顶层拿了一瓶深色的真酒下来，走到陆怀歇旁边给他续上了第三杯。
　　"喝这个"程野压低声音说，然后退开了。
　　陆淮低头看着那杯新倒的酒，颜色比前两杯深得多，气味也不太一样，隐约能闻到酒精的涩味。他没有犹豫，端起来喝了一口，真酒下去的时候嗓子里烧了一道，辣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停了一瞬，然后仰头把那杯也灌了大半。
　　沈岚看着他的动作，微微皱了下眉："你喝慢点。"
　　"没事"他说，他真的感觉到了什么，那口真酒下去之后他的脸颊开始发热，喉咙深处有一股暖意往上涌。他借着那股暖意又端起了杯子，把剩下的也喝了，程野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第四杯陆淮把空杯子放下，冲程野摆了摆手："再来。"
　　程野看着他脸上已经开始泛起薄红的面色，张了张嘴想拦，但陆淮的视线落在面前的空杯上，固执地没有移开。程野叹了口气，拎起酒瓶倒了第五杯，这次倒了一半真酒兑了一点冰红茶，颜色浅了一些。陆淮端起来，先喝了一口，尝出那股烈度还在，他不让自己犹豫，一口气喝了大半。
　　酒杯放下的时候他的视线开始有些飘了。吧台的灯光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圈模糊的光晕，旁边沈岚的影子成了两个叠在一起的轮廓。他摇了摇头想甩开那层模糊，但没用。他的手指搭在吧台边缘，觉得台面在微微晃动。
　　"陆教练？"沈岚的声音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转过头看她，努力把目光聚焦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卡在喉咙里一整晚的话一下子全松动了。他张了张嘴，身体前倾了一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抓得很紧。
　　"沈岚你……"他刚吐出几个字就停住了，头一阵发沉，整个人的重心往她的方向偏过去。他下意识想撑住吧台，但手一滑，滑到了她的手臂上，她伸手稳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视野里她的脸越来越近，然后他的额头顶到了她的肩窝。
　　他听见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意外和一丝急促。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一阵沉沉的倦意吞没，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松开，但整个人已经彻底挂在了她的身上。
　　程野从吧台那头绕过来了，站在沈岚旁边低头看着挂在她肩上的陆淮，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叹气。他伸手拍了拍陆淮的后背，没反应。
　　沈岚被他压得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稳住了。她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后脑勺，他的头发蹭在她的脖颈侧面，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淡香，和浓重的酒气混在一起。他的呼吸喷在她锁骨的位置，温热而缓慢。
　　"他喝了多少？"沈岚抬头问程野。
　　程野摸了摸鼻子："……五杯。"
　　"你让他喝这么多？"
　　"他非要喝，我拦了没拦住。"程野的表情里带着心虚，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懊恼，"他本来计划不是这样的。"
　　沈岚看着肩上已经不省人事的陆淮，他的手指还松松地搭在她的手腕上，像是连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个动作上。
　　她低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帮我一把"她说"让他起来，我送他回去。"
　　程野连忙绕过来和沈岚一人一边把陆淮从高脚凳上架起来。他被架起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头歪向沈岚那边，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靠在她肩膀上。沈岚的肩膀被他压得往下沉了一截，她咬牙稳住身形，半架半拖着把他往门口带。
　　程野帮她们推开了酒吧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沈岚的头发往后飘了一下。她架着陆淮站在门口，偏头看了一眼他那张埋在阴影里的脸，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眉头松开了一半，像是终于沉进了一个没有犹豫和排练的睡梦里。
　　"他住哪儿？"沈岚问。
　　程野报了一个地址，是她工作室往西两个街区的一个老小区。她记住了，把陆淮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拢了拢，架着他往街边停着的车走过去。
　　夜风从两个人身侧穿过去，他比她高太多了，整个人挂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步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稳住重心才迈出下一步。他的头垂在她肩侧，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还在梦里酝酿着那句排练了很久却没能完整说出口的话。
　　她把他塞进副驾，关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车。他靠在副驾座椅里，安全带被他自己歪歪扭扭地扣上了，头歪向车窗那边，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沈岚侧头看了他一眼，踩下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