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世子真香记》晓山卿

7、和离 燕时勒马回

　　太阳升起，燕时顶着黑眼圈坐起，听见门扉响动，渐渐精神了起来。他的视线不自觉略过鱼贯而入的婢仆，落到神采奕奕的郑瑶身上。她今日身着了件浅紫色织锦短袄，下罩同色芙蓉裙，极温婉秀丽。

　　不知怎么的，瞧见她，心情便好了些。

　　她可是近日换了妆容装饰，他从前，怎么没发觉她很会装扮。

　　思索间，郑瑶已捧着药膏到了他面前，轻轻放下托盘，举起瓷碗，捏着浸了药、缠绕着棉花的竹棍，细致地往他面上的伤处涂抹。

　　她下手极轻，似乎在对待一件精雕细琢的宝物，燕时没觉出半分不适。

　　他侧着视线，去寻郑瑶的双眸，琉璃瓶似的眼眸里隐隐有迷蒙水雾，不知是因清晨困倦，还是心疼时藏起的泪花。

　　最是凝眸无限意……他的世子妃待他该是有情的吧……

　　“世子，已经涂完了。”一声轻唤将他拉回现实，燕时立刻垂下了头。

　　直至窈窕身姿消失在屏风后，燕时才敢重新抬起头。

　　方才的声音，如玉珠落碗，似乎也比从前好听。

　　燕时忽地用被子蒙上头，捶打了几下床榻，自己要寻也该寻活泼机敏的妻子，她循规蹈矩，处处恪守礼仪，无趣亦无生气……

　　怕是救命之恩，自己太感动了些，待伤好了，定然能恢复从前！

　　这一日间，郑瑶再没进过鸣仙居的正屋，燕时却时不时望向窗外，又止不住地叹气。

　　接下来养伤的日子里，郑瑶都会雷打不动地来为燕时擦药。燕时的态度却一日比一日疏离，起初接她的托盘，与她闲聊，后来干脆躺在榻上不动。

　　紫菀气不过，小声抱怨：“世子爷真是会享清福。”

　　郑瑶倒是从容一笑：“没多少日子了，等到了南方，再不让你受气。”

　　谁都不知道，哪日燕时上药时瞧郑瑶少了，便要在她离去的背影处补回来。

　　燕时的脸越来越冷，郑瑶脸上的笑意却一日比一日浓，燕时感知着她的愉悦，心底更不是滋味。

　　自己如此傲慢无礼，如此冷待，她却温柔如和煦春风，不怨不怒。从前种种，已经是对不住了，怎能在她救了自己后……

　　若是她强撑着礼数，心内早已千疮百孔……

　　对啊，她不是还喜欢自己吗，被喜欢之人如此对待……

　　“随青，你摸摸我的头，是不是发烧了。”

　　随青忙凑过来，伸手一试：“害，世子您放心，半点没烧。”

　　燕时无奈叹了口气，那他就是着魔了。

　　秋去冬至，郑瑶又带着紫菀去了趟成衣铺，去检查两月后启程预备的东西。

　　谁知刚走进上嘉成衣铺，就见主事满脸惊恐迎了上来：“姑娘，方才我听人说，自明日起，城门戒严，任何人出入都得登记，宗室贵族及文武朝臣必得得陛下允准后才能出城。”

　　郑瑶面色一变，手不自觉攥紧了前襟，怕是陛下病入膏肓，储君之争愈发激烈，不许朝臣宗室联络外部，才有此令。

　　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帝位更迭，宁王府也身处漩涡之争，她也不想被白白牵连。

　　“今日便走！”郑瑶一锤定音，“静春，你立刻和紫菀清点账册、财物，要紧值钱的带上，带不走或者难带走的，放在此处便是。”

　　忙活了两个时辰，已是日薄西山，郑瑶将写好的和离书塞入信封，到门前寻了个孩童，拿出一兜糖果，笑咪咪道：“一个时辰后，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宁王府上。”

　　马车轱辘一圈圈转动，郑瑶挑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渐行渐远、成了个白点的京城，微微垂下了眼眸。

　　“看来，是要给阿宁一个惊喜。”话音方落，她忽然想起自己尚未寄出的信，低呼了一声。

　　“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紫菀疑惑问道。

　　郑瑶脑海里火速过了下那封信的内容，记忆最后停顿在了“白玉微瑕”四个字上。

　　“无妨。”她低低叹了口气，“只是有人怕是要动起了。”

　　与此同时宁王府内，燕时在鸣仙居的正屋内来回踱步，疑惑郑瑶怎么今日不来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若是情意不得回护，付出尽是枉然，她……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索，他忙奔到了软榻处躺下。

　　“世子，大……大事不好啦！”随青跌入屋内，高举着那封和离书，“世子妃她写了和离书！”

　　犹如一道雷从头顶竖直劈下，燕时立刻下榻，夺过了那封和离书。

　　“既秉性相异，难居同室，恐日久生怨怼，愿斩断旧过，别于今时，各还本道……”

　　余下的字迹被泪水洇湿，燕时一把推开随青，朝外喊道：“给我备马！”

　　待他赶到郑家时，郑家亦获悉了此事，只一个劲地鞠躬赔罪。

　　明月初升，燕时勒马回缰，四顾茫然，竟不知该到何处去寻她。

　　她不是喜欢自己的吗……是觉得情意错付，被自己气走了，还是压根……

　　城门已闭，他正欲强行闯出时，却被赶来的何嬷嬷喝止住了。

　　“世子殿下，王妃请您回府。”何嬷嬷垂着头，“关于世子妃一事，王妃亦有所言。”

　　宁王府的渡月阁内，宁王妃端坐堂上，打量着眼前失魂落魄的燕时，温和道：“我当日为你定下这桩姻缘，是看中了郑大姑娘的性情人品，如今看来，你们怕是有缘无份。”

　　燕时不解抬眸：“母妃何不早日提点我怜取眼前人呢？”

　　宁王妃摇了摇头：“若不是发自你内心，旁人的提点你又如何能听得进去。况且相知才可相依，如今看来，你对她的性情、她的所求，实在是一无所知。”

　　“她亦无暇知你，又或者，你也没给她了解你的机会。”

　　“儿是今日骤闻她离去，才明白了心意，前些日子，我抓心挠肝，却不愿承认！”燕时眉头紧锁，笃定道，“但只要我还活着，她还活着，我们就还有机会！天涯海角，我都要把她追回。”

　　“明日起王公贵族不得随意出城，你不可轻举妄动。”宁王妃正色道，“况且你真的觉得，一事无成、浑浑噩噩的富贵世子与她相配吗！”

　　燕时错愕间，宁王妃从袖中取出了一方令牌：“拿着这个，明日一早出府，去找大皇子殿下。凭你的好武艺，护送他出城。”

　　“您到底瞒了我多少？”燕时看着眼前这个威势凛凛的母妃，莫名想起了落玉的话，“落玉他又到底是谁！”

　　宁王妃的目光变得幽远深邃：“他是你舅舅的儿子，你的表弟。”

　　“那他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恨。”宁王妃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泪，“昔年我为爱嫁你父王，却不想他只是想借我母家康国公府的势力搭上尚是太子的今上。后来今上忌惮国公府，他便利用姻亲关系，设计害死了你舅舅，获封异姓王，落玉作为你舅舅的独子也流落民间。我将他寻回，却不想他近期知道了往事，又难以接近你父王，便想杀了你来报复我们所有人，黎侧妃给了他机会。”

　　燕时双瞳睁大，心内似油盐酱醋打翻又混在一处，不敢置信地望向宁王妃，七岁以后，母妃就把自己关在了渡月阁内，父王也不再待他亲近，之后更是严苛激进，动辄处罚。原来是有这番缘故在。多年兄弟之情，因此番纠葛覆灭，当真痛惜……

　　“大皇子为人中正，你外祖在世时，曾做过他的老师。他曾数次向今上进言，说你父王行事阴狠，背信弃义，不可委以重任。你父王获知此事，便决意扶持二皇子，黎侧妃的父亲是二皇子的心腹，你父亲娶她，是在向二皇子投诚。薄待于你，也是向二皇子示好。”

　　“这些年来，我隐忍、蛰伏、暗中联络旧人，终于与大皇子搭上了线。我要为康国公府报仇，不让你父王如愿。”宁王妃盯着燕时，“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又或者，你还可以现在去你父王那里，告发于我。”

　　燕时颤着手接过令牌，拜倒在地：“母妃纵然身在痛苦之中，仍想着替我谋划姻缘。比起苛待我以讨好靠山的他，我更愿做母妃的儿子。况且天理昭昭，他的不义之行，我亦不能容忍。”

　　宁王妃闻言落泪，忙转过了身，快走几步，匆匆道：“你去吧。”

　　燕时踏出了渡月阁，仍在消化方才的情绪。龙争虎斗之地，昔年的恣意随性已是不可得。但或许建功立业，才能留阿瑶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