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下春与夏》郯泽

2、第二章 随着年纪渐

　　随着年纪渐长，学业越来越紧，我们各自的校园生活愈发忙碌，寄宿制度让平日的相见彻底成为奢望。
　　平日里，院墙寂静，两户院落安安静静，各自无人。
　　他在封闭式学校里刷题、考试、追赶前程，我在自己的校园里按部就班读书、成长。
　　我们没有同班的青春，没有课间的打闹，没有校服并肩的瞬间。
　　可我从不会觉得遗憾。
　　因为我的青春，从来不靠校园的热闹支撑。我所有的期待，全部积攒给一次次重逢的假期。
　　只要放假归来，老街的顾钦祈，永远是最温柔的模样。
　　每一次他背着书包推开院门回来，我的心都会轻轻跳一下。
　　少年一年比一年挺拔，盛夏出生的人，好像永远自带光亮。褪去孩童稚气，眉眼愈发清俊沉稳，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对我依旧是从小到大的纵容。
　　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
　　记得我换季容易咳嗽，会提前从超市帮我买好润喉糖；记得我走路喜欢低头看地面，会永远让我走在道路内侧；记得我怕黑怕寂静，夜里散步会刻意放慢脚步陪我慢慢走。
　　假期的日子松弛又温柔。
　　不用赶早读，不用熬晚自习，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只有老街温柔的风，和身边岁岁不变的人。
　　白天我们跟着两家父母一起吃饭、唠嗑，帮忙做家务。大人闲谈时，总会习惯性把我们两个绑在一起说笑。
　　“乐乐性子软，也就祈祈从小能稳住她。”
　　“以后两个人都出息了，还做邻居多好。”
　　每一次听见，我都只能假装害羞低头，指尖悄悄攥紧，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我不敢抬头看顾钦祈的反应。
　　我怕从他坦荡温和的眼神里，看见全然无动于衷的淡然，看见纯粹的邻里情谊，看见我最怕的——他从未对我有过半分逾矩的心动。
　　午后最安静的时候，我们依旧像小时候一样，坐在院墙旁晒太阳。
　　他多半在刷题、整理错题本，指尖握着笔，坐姿端正，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安静又好看。
　　我坐在一旁翻书，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偏过去。
　　看他认真专注的模样，看他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耳廓，看他抬手轻轻揉眉心的小动作。
　　十几年，我就这样安静地、隐秘地，注视着同一个人。
　　有人说，青梅竹马最动人的，是彼此参与了对方的全部成长。
　　我深以为然。
　　我见过三岁蹒跚学步、会把糖果分给我的祈祈，见过十岁干净青涩、会护着我的少年，见过十五岁眉眼明朗、前程耀眼的少年，见过十七岁沉稳克制、温柔坦荡的青年。
　　我见证了他所有的蜕变和成长，见证了他从懵懂孩童长成人人夸赞的优秀少年。
　　我陪着他岁岁长大，却只能以邻居、以妹妹的身份。
　　假期短暂，相聚总是仓促。
　　每次假期快要结束，看着他收拾行李箱的背影，我心底都会悄悄涌上一阵酸涩。
　　我知道，他又要回到那个我触碰不到的世界，回到属于他的、热烈明亮的青春里。那里有他的同学、他的挚友、他的拼搏、他的荣光。

　　晚上晚风微凉，我们会坐在两家院子中间的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会跟我讲重点中学的趣事，讲严苛的考试，讲并肩努力的同学。
　　我安静听着，看着他眉眼发亮的模样，心里又欢喜又落寞。
　　我听不懂他的压力，融入不了他的世界，跟不上他的步伐。
　　我们的话题，永远停留在童年、老街、邻里家常，永远触碰不到彼此当下的生活。
　　他的校园，他的朋友，他的烦恼，他的荣光，我一无所知。
　　我的忐忑，我的自卑，我的暗恋，我的心事，他一无所知。
　　明明近在咫尺，却远隔山海。
　　那是我从未涉足、也永远无法融入的天地。
　　可我从不抱怨，也从不嫉妒。
　　顾钦祈本就该是这样的，他是盛夏热烈的光，本就该奔赴更辽阔、更耀眼的远方。
　　我唯一的贪心，只是希望他岁岁平安，永远顺遂，只是希望，每一次他归来时，老街、晚风、和我，都还在原地等他。
　　初中三年，是我暗恋生根发芽、疯狂生长的三年。
　　年纪渐长，少女的心事开始变得隐秘、羞涩、小心翼翼。
　　我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大大方方跟在他身后，嚷嚷着最喜欢祈祈哥哥。
　　再也不会毫无顾忌地牵他的手，肆无忌惮地依赖他。
　　我开始学会克制，学会隐藏，学会把所有滚烫的欢喜，压在心底最深处。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最亲近的青梅竹马，关系无人能及。
　　只有我知道，我们越来越陌生。
　　我们共享同一片老街的晚风，共享邻里十几年的羁绊，却从未共享过一段青春。
　　别的女孩的青春里，有同桌的打闹，有操场的邂逅，有校服下的心动，有明目张胆的偏爱。
　　我的青春里，只有一堵冰冷的墙，只有一次次落空的等待，只有短暂相逢后，漫长的别离。
　　每次月末顾钦祈归家，都是我最开心也最酸涩的时刻。
　　他长高了很多，褪去了孩童的稚嫩，眉眼清冽，身形挺拔，穿着重点中学干净的校服，自带清冷耀眼的气质。
　　他依旧温柔，看见我会轻声打招呼，会顺手给我带爱吃的零食，会像小时候一样照顾我，温柔又耐心。
　　可那份温柔，是邻居的礼貌，是兄长的疼爱，唯独没有少年的心动。
　　他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唯独对我，多了几分从小到大的熟稔和纵容。
　　可我贪心，我不想要兄长的疼爱，不想要邻居的客气。
　　我想要独一份的偏爱，想要他眼底只为我而生的温柔。
　　可我不敢说。
　　我们差一岁，我们不同校，我们人生轨迹截然不同。
　　他是站在云端的耀眼少年，前路坦荡，未来光明。
　　我是追着他光芒的普通人，平庸普通，步履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