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下春与夏》郯泽

3、第三章 中考结束的

　　中考结束的夏天，是我们青春里最完整、最温柔的一个假期。
　　没有作业重压，没有作息错位，整整两个月，我们朝夕相伴，弥补了十五年所有的错过。
　　夏日的老街，蝉鸣阵阵，晚风温柔，梧桐树荫铺满整条巷子。
　　我们像小时候一样，日日相处，形影不离。
　　清晨一起出门买早餐，傍晚一起散步吹晚风，午后坐在院子里各自看书。
　　他刷题备战高中预科，我翻看课外书，一墙之隔，或是并肩而坐，安静又治愈。
　　那段日子，是我整个青春里最珍贵的时光。
　　没有分离，没有等待，没有错位，只有我和他，只有温柔的晚风，漫长的夏日。
　　他依旧处处照顾我。
　　我怕黑，晚上散步他会刻意走在靠马路的外侧；
　　我怕虫子，看见飞蛾蝴蝶会下意识躲开，他会笑着替我挡开；我吃辣容易胃疼，他永远记得，买小吃的时候，我的那份永远微辣或者不辣。
　　他的温柔，刻在十几年的邻里岁月里，细致入微，从未缺席。
　　可这份温柔，太公平，太克制，太坦荡。
　　他对我的好，是经年累月的习惯，是兄长式的呵护，无关情爱。
　　我沉溺在这份温柔里，一边贪恋，一边清醒地痛苦。
　　我知道不能贪心，可喜欢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只做邻居，只做兄妹。
　　这个夏天结束，我们再次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
　　顾钦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全省顶尖的重点高中，全封闭军事化管理，月休一次，学业繁重，几乎无暇归家。
　　我留在本地的普通高中，依旧寄宿，周休制度。
　　年岁越长，心事越重。
　　进入高中之后，寄宿生活更加严苛，我们平日里相见的机会愈发稀少。
　　大多数时候，整座老街，只有两面静静相对的院墙，替我们遥遥相望。
　　我习惯了在学校安静度日，习惯了把所有思念压在心底，习惯了把所有的期待，全部留给难得的假期。
　　身边偶尔有同学谈起自己的青梅竹马。
　　有人是同班同桌，朝夕相伴；有人是同校不同班，偶尔操场偶遇；有人轰轰烈烈告白，青涩恋爱，惊艳整个青春。
　　我从不参与这类话题。
　　我的青梅竹马，是我藏得最深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我喜欢那个隔壁的少年，喜欢了整整十几年。
　　早春出生的人，心思细腻又执拗，一旦扎根，便是岁岁年年，难以拔除。
　　我对顾钦祈的喜欢，温柔、安静、隐忍、长久。
　　不吵不闹，不惊不扰，只在心底，岁岁生长。
　　难得一次假期重合，是高二盛夏的暑假。
　　天气很热，蝉鸣喧嚣，日光滚烫，老街的梧桐树叶绿得发亮。
　　整整两个月，我们朝夕相处，弥补了平日里所有的空缺。
　　白天各自学习，傍晚准时出门散步。
　　晚风驱散白日的燥热，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他走在我身边，身高差刚刚好，微微垂眸就能看见我，声音清浅温和。
　　他会和我聊他的压力，聊高中竞赛的疲惫，聊对未来的规划，聊高考的目标院校。
　　从前我总怕跟不上他的话题，怕我们的世界太不同。
　　可那个夏天我忽然明白，真正的亲近，从不需要强行同步人生轨迹。
　　他愿意把他的疲惫和迷茫讲给我听，愿意在我面前卸下一点沉稳的伪装，愿意让我参与他平凡琐碎的情绪，就已经是独一份的温柔。
　　我安静听着，认真回应，陪他吹晚风，陪他慢慢走路。
　　那一刻我无比贪心的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个夏天就好了。
　　没有升学压力，没有遥遥别离，没有各自前程。
　　只有老街晚风，只有盛夏余光，只有我和顾钦祈。
　　那天散步归途，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枝头落下来细碎的白花。
　　他抬手，轻轻替我拂掉落在发顶的花瓣。
　　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鬓角，温度微凉，一瞬的触碰，却让我全身僵硬，心跳轰然炸开。
　　夜色温柔，晚风缱绻，四周安静无人。
　　我垂着眼，不敢抬头，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
　　他好像毫无察觉，收回手，语气自然温和：“落花了，别沾在头发上。”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礼貌、温柔、坦荡。
　　没有丝毫逾矩，没有半分暧昧。
　　那一刻，我心底清晰又酸涩地确认了一件事。
　　他对我，自始至终，都是纯粹的珍视和疼爱，无关情爱。
　　他护我、疼我、纵容我，是因为十几年的邻里情分，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羁绊，是因为他把我当成最亲的小妹妹。
　　仅此而已。
　　我的轰轰烈烈、岁岁沉沦的暗恋，于他而言，只是寻常习惯的温柔。
　　早春的心动，终究捂不热盛夏坦荡无心的温柔。
　　我低头，轻轻嗯了一声，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全部压回去。
　　没关系。
　　我可以不要回应，不要结果，不要明目张胆的偏爱。
　　只要他一直在，只要我还能这样陪在他身边，岁岁相守，我就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