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夜半异响惊破府邸    ...


  •   夜色浓稠如墨,姜岁晚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声轻响不是错觉,像一根冰针,精准刺破了她强装的镇定。
      她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呼吸加重。
      白日里周娘子冰冷的注视、张伯报告的鬼祟身影,此刻全化为具象的阴影,贴着冰冷的墙根蠕动。
      她缓慢地、极其轻巧地松开吹灯的手指,屏息凝神,侧耳捕捉着夜风里每一丝不寻常的窸窣。
      又一声“嗒啦”,更轻了,仿佛是瓦片顺着倾斜的屋檐滚动,最终磕碰在墙头内侧的青砖上。
      有人在墙外,或者……已经摸到了墙头。
      翠珠在外间睡得沉,细微的鼾声此刻听来格外揪心。
      姜岁晚脑子飞转。
      叫醒下人?
      张伯老迈,两个男仆也是勉强能扛活的壮汉,对付地痞或许行,若真碰上心黑手辣的……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瞬间激化,血溅当场。
      公主府这点家底,经不起任何正式冲突。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丝绸寝衣贴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摸到门边,手指触到那根白日里准备顶门用的硬木棍,粗糙的木刺扎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踏实感。
      轻轻拨开门闩,一丝寒气钻入。她闪身出去,动作轻得像夜行的猫。
      月光清冷,给残破的庭院铺上一层惨淡的银霜。
      假山、枯树投下扭曲的暗影。
      她压低身形,沿着屋檐下的阴影快速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围墙方向——东南角,那里有棵半枯的老槐,枝桠虬结,最容易借力。
      果然,就在她凝神望去时,一道比夜色略浓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从那棵槐树旁的墙头滑下,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宵黑。
      黑影落地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伏低身体,似乎在打量院内布局。
      姜岁晚心脏猛地一缩,握紧了木棍。
      是窃贼?
      还是……更麻烦的东西?
      周娘子手下的探子?
      来踩点,还是来“取”什么?
      就在她指尖发白,犹豫是发出喝止还是悄然退守时,右侧厢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竟无声无息地开了。
      谢砚书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外袍随意搭在臂弯,手里竟握着一根更粗、更沉、显然是床头拆下来的木门闩。
      他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褪去了平日那种慵懒无害,带着一种警觉的锐利。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朝姜岁晚极快地做了个“退后”的口型,随即自己像一道影子般,贴着墙根,向着黑影滑落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去。
      他行动间竟全无书生应有的笨拙,脚步落点精准地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或枯枝,身体压得极低,与阴影融为一体。
      姜岁晚看着他那与白日判若两人的背影,心头疑云再次翻涌。
      一个落魄秀才,何来这般近乎本能的夜行警觉和身手?
      谢砚书很快逼近了墙角。
      那黑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头,发现靠近的人影,显然吓了一跳,仓促间就想再攀上墙头。
      谢砚书却比他更快!
      并未上前搏斗,而是手臂一扬,那根沉重的门闩并非砸向人,而是“咚”一声闷响,精准地掷在对方即将蹬踏借力的墙头砖石上,碎石四溅!
      那黑影攀爬的动作顿时被打断,脚下一滑,慌乱中扒拉下一片瓦和几块墙头灰泥,稀里哗啦掉在内墙根下。
      黑影惊慌失措,不敢再留,手脚并用狼狈地翻过墙头,外面传来重重落地和踉跄跑远的杂音,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
      谢砚书并未追击,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动静彻底远去,才缓步走到那片掉落的瓦砾旁。
      月光照亮了他手中捡起的东西——几枚深深陷在潮湿泥土里的、凌乱的脚印,脚印尺码不小,鞋底纹路粗糙,是市井常见的廉价草鞋或布履模样。
      脚印旁,还有一小片暗灰色的粗布衣角,边缘参差,像是被尖锐的墙头砖石或老槐枝桠仓促间刮扯下来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那片布料,凑近鼻尖微微嗅了嗅,又借着月光仔细审视布料的织纹和污渍。
      “公主。”他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确认后的冷静,“不是专业的‘梁上君子’。”
      姜岁晚此时已走到他身后,闻言,心又往下沉了沉。
      不是为财的窃贼,那就只能是……冲着人来的。
      “看出来了?”她声音紧绷。
      “嗯。”谢砚书站起身,将那片布料递到她眼前,指尖点了点上面几处不自然的、深浅不一的污渍,“鞋印杂乱,落地笨重,翻墙动作生疏慌乱,说明来人筋骨平常,并非练家子。这布料是寻常的粗麻短打,浆洗得硬撅撅,带着汗碱味和……淡淡的猪油和豆渣气。”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像是码头扛活或市井帮闲常穿的。最可能是受人雇来,窥探虚实,未必真敢动手伤人,但……”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这是恶意的试探,是警告,也可能是在为下一步更狠的招数搜集情报。
      姜岁晚捏着那片粗糙的布料,触手冰凉,混合着尘土和陌生人的汗味。
      白日周娘子茶楼上那阴冷的一瞥,瞬间清晰无比。
      除了她,还能有谁?
      昨日找茬不成,今日便用上了这等下作阴私的手段。
      从胭脂原料,到人身安全,这网收得又快又狠。
      “翠珠!”她当机立断,转身快步回到廊下,轻轻敲响翠珠住的耳房窗户,声音急促却清晰,“起来,别点灯。去叫张伯和王大、李二,让他们拿着家伙,悄悄到中庭来。快!”
      翠珠被惊醒,迷迷糊糊应了声,很快传来窸窣穿衣声和踉跄的脚步声跑远。
      姜岁晚回到谢砚书身边,月光下两人目光相接。
      她看见他额角有一滴冷汗,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
      他也在怕,或者说,也在高度紧张,但那份紧张被他控制得极好,只流露出这细微的痕迹。
      “报官么?”谢砚书问,目光扫过那片布料和脚印,“天亮后或许还能……”
      “不。”姜岁晚打断他,声音果断,“报官?就凭几片烂泥印子和破布?京兆尹衙门那些滑吏,会为了我这个失势公主去得罪可能花了钱的‘正经商家’?顶多派个差役来问问,记上一笔,然后不了了之。反而会把事情闹开,人人都知道公主府半夜遭了贼,还是冲着人来的。那才是正中某些人下怀,明天整个京城的谈资,就不是‘公主摆摊’,而是‘公主府夜惊魂,仇家上门’了。咱们这小摊子的那点生意,立刻就得被好奇、同情、惧怕的目光和唾沫星子淹死。”
      谢砚书闻言,缓缓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认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公主思虑周全。声张,反助其势。”
      “所以,这口气,我们暂时得咽下。”姜岁晚捏着那片布料,指节泛白,“明天,摊子照开,码头照去。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府里,得加强戒备。”
      很快,张伯带着两个还有些睡眼惺忪却满脸紧张的壮实男仆赶来,见到墙根下的痕迹,都是脸色发白。
      姜岁晚简短吩咐,将他们分成两班,守前后门和重点巡查几个墙角,又命翠珠去烧了热茶给大家提神。
      安排妥当,整个破败的公主府弥漫起一种低气压的紧张,唯有天上冷月,漠然俯视。
      众人散去各就各位,姜岁晚和谢砚书却未立刻回房。
      “明日码头,我带翠珠去。”姜岁晚看着谢砚书,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府中。一来,你出面,目标太明显;二来……”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门闩上,“我需要一双‘眼睛’,替我盯死府外四周的动静。尤其是那些生面孔,徘徊的闲汉,甚至是……送柴送水的货郎。周娘子既然能雇人一次,就能雇第二次、第三次。我要知道,除了明面上的,她暗地里还布置了些什么。”
      谢砚书没有立刻应承,而是沉默了片刻,月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
      “公主独自外出,我更不放心。”
      “我与翠珠会做寻常仆妇打扮,混在人群里,不起眼。”姜岁晚道,“你留在府中,作用更大。这里才是根本,若连老巢都被人摸透了底,我们在外头挣多少银子,都是替他人做嫁衣。”
      道理是明摆着的。
      谢砚书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颔首:“砚书明白。公主……务必小心。码头鱼龙混杂,莫要与人争执,探听消息为主。”
      这叮嘱出自一个此刻显得过于冷静可靠的“书生”之口,竟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姜岁晚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回房。
      姜岁晚插紧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了一会儿院外巡夜人刻意放重了些许的脚步声,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倦意和后怕如潮水般涌来,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手指摸索到床沿内侧一处极其隐蔽的凹陷。
      轻轻按压,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机括轻响,一块薄薄的床板翘起,露出下方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扁平的油纸包。
      她取出,打开。
      里面是几张薄薄的、面额不等的银票,是变卖最后几件母妃首饰所得,是压箱底的活命钱。
      银票下,压着一份折叠起来的纸,正是那份与谢砚书签订的、条款清晰的“合作婚书”。
      再往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金属。
      那是母妃留给她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一柄装饰华美但锋利依旧的匕首,据说曾是某位异邦使节的贡品。
      指尖感受着银票的粗糙、契约纸张的平滑、以及匕首刺骨的冰凉,三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交织在一起。
      钱是底气,契约是枷锁也是纽带,而匕首……是最后,也是最尖锐的退路。
      她将东西仔细重新包好,塞回暗格,机括复位,床板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才吹熄了始终燃着的那盏如豆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
      姜岁晚握着那柄冰凉的匕首,没有放回暗格,而是压在了枕下。
      合上眼,却毫无睡意。
      码头,周娘子,谢砚书的身手,府外的阴影……无数碎片在脑海翻腾。
      明日,又将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