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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银钱落袋,暗处冷箭已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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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那道茶楼的窗扇已经合上,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但周娘子的眼神却像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姜岁晚心里。
“公主?”翠珠见她脸色骤变,担忧地唤道。
姜岁晚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指尖的铜钱被捏得发烫。
她迅速将那丝不安压下,面上恢复了平静:“没事。钱都点清楚了?”
“清楚了!一共是九贯零三百文!”翠珠兴奋地报数,小脸因激动泛着红光,“够付张伯、李叔他们下个月的月例了!还能剩下不少,公主,咱们是不是能修一修西厢房的屋顶?前儿下雨,那瓦片哗啦啦地响……”
“能。”姜岁晚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但钱的事,绝不能声张。尤其是府外,一个字都不许漏。”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钱,是咱们的活命钱,也是催命符。眼红的人,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翠珠被她语气中的冷意激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将钱袋系紧,藏到柜子最底层。
谢砚书一直沉默地在一旁,用软布擦拭那块旧门板招牌,将上面沾染的尘土和几点溅上的胭脂仔细抹去。
闻言,他抬起头,灯光下,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比白日清亮了些,带着一种属于务实者的审慎。
“公主所言极是。”他声音不高,语气是商量的口吻,“今日初战,虽侥幸过关,但动静不小。明日若再守原位,怕是会有更多麻烦找上门。不若……换一处位置?”
姜岁晚看向他:“换去哪里?”
谢砚书走到窗边,指着东市大致方向,虽隔着夜色看不真切,但比划得清晰:“东市口靠近‘锦绣坊’那一带,多是卖布匹、成衣、头面的摊位。我们的胭脂香粉与其同属闺阁之物,客群重叠。但锦绣坊一带,摊位费比咱们今日那角落贵上三成。”
“我们没钱。”姜岁晚直接道。
“是。”谢砚书点头,话锋一转,“但附近有一处,紧挨着卖廉价绣线的‘钱娘子’摊子旁,有个常年积水的小凹地,正经摊贩嫌晦气不愿去。位置偏,但……”他顿了顿,凹地积水,我们只需带几块厚木板垫脚,一样能摆。
钱娘子为人爽利泼辣,最是看不惯周娘子那般仗势欺人的做派,与她为邻,或能得些照应。”
姜岁晚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
这不是纸上谈兵,他显然实地观察过,连人情世故都考量进去了。
“还有,”谢砚书补充,语气更加小心,仿佛在斟酌每个字,“明日开张,不妨设个‘彩头’。每日前三位购买者,可额外获赠一枚唇脂小样。”他拿起一小块裁剩的、品相稍差的胭脂边角料,“用这些料,加少许蜂蜡凝固,做成豆粒大小,装在小油纸袋里,成本极低,却能让客人觉着占了便宜,愿意再来。”
翠珠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这法子好!贪小便宜的人最多啦!”
姜岁晚沉吟片刻,这提议务实,甚至带点市井的狡黠。
她看向谢砚书,他适时地垂下眼,显得谦卑而无害。
“可。”她颔首,“就依你。明日提前一个时辰去,占住那凹地。翠珠,明早你先去‘钱娘子’摊上买两络最便宜的绣线,递个话,言语恭敬些。”
“是!”翠珠脆声应下。
事情议定,谢砚书收拾好门板,却并未立刻回西厢房,而是面露踌躇,低声开口:“公主,那……买纸笔的事……”
姜岁晚这才想起他早前的请求。
看了看天色,尚未全黑,城中宵禁还有一个时辰。
“去吧。”她允了,目光却落在他脸上,多了一丝探究,“早去早回。”
“谢公主。”谢砚书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从角门出去了。
脚步声很轻,迅速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姜岁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书生,今日表现确有可取之处,甚至称得上有急智。
可那份过于精准的“务实”和时机把握,总让她觉得哪里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她甩甩头,暂且放下疑虑。
眼下,钱是真的。
她唤来老管家张伯,将钱袋交给他,低声吩咐:“发月例,按足额发。府里大门,晚上用新木杠顶死。再……悄悄去米铺,称二十斤糙米,割三斤猪肉。今晚,让大家都吃顿饱饭。”
张伯浑浊的老眼霎时红了,哆嗦着接过钱袋,哽咽道:“公主……”
“去吧。”姜岁晚摆摆手,转身回房。
当夜,破败的公主府后厨,久违地飘出了肉香和米饭的香气。
虽只是糙米和最普通的猪肉,但分量足,油水尚可。
几个常年面黄肌瘦的仆役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连翠珠都多添了半碗饭。
低迷压抑了许久的府邸,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尽管这活气脆弱得像初冬的薄冰。
姜岁晚只用了小半碗,便放下了筷子。
油腻的肉味在她嘴里有些发腻,远不如那堆铜钱来得踏实。
她回到内室,就着一盏油灯,翻看母妃留下的几本旧账册,试图从那些模糊的记录里,再找出些或许能变卖或利用的旧物线索。
谢砚书回来得不算太晚。
角门刚落钥不久,他便轻轻叩响了门环。
张伯开门,见他怀里果然抱着一刀最廉价的粗糙草纸和两支秃头毛笔,并无他物,这才放行。
路过中庭时,谢砚书脚步微顿,侧耳听了听各房隐约传来的满足喟叹和碗筷轻响,黑暗中,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姜岁晚便带着翠珠和谢砚书,推着板车,载着木板、货物和几块厚木板,赶往东市。
谢砚书所说的凹地确实偏僻低洼,角落里积着昨晚的雨水,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但正如他所言,旁边就是主巷口,此刻已有早起的货郎、挑夫往来不绝。
他们迅速铺好木板,架起摊位。
隔壁“钱娘子”是个四十来岁、嗓门洪亮的利落妇人,见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叉腰扬声:“哟!是昨日那‘公主胭脂’?敢情挪到老娘边上来了?”她打量着姜岁晚蒙面的样子和简陋摊子,眼里却没多少恶意,反倒有种看热闹的好奇。
翠珠忙上前,递上绣线,嘴甜地叫着“钱婶子”,几句话说明来意,又奉承她摊子货品实在。
钱娘子哼了一声,倒也没赶人,只嘟囔了句“仔细你们的水”,便忙自己的去了。
这态度,比起昨日周围摊贩的冷漠排斥,已算友善。
姜岁晚松了口气,对谢砚书那份“务实”的认可又深了一分。
他此刻正埋头整理货物,将胭脂和香粉包重新码放得更整齐,又把“赠送唇脂小样”的告示挂在显眼处,动作麻利,全无书生的笨拙。
开张依旧不算顺利,但有了昨日“御史夫人亲购”和“书生舌战地痞”的传闻打底,加上位置临着主巷口,渐渐有人驻足询问。
当谢砚书用略带生涩却诚恳的语调,解释起“每日前三赠小样”的规矩时,那几个早起买菜的妇人眼中果然亮起了兴趣。
第一笔生意做成时,姜岁晚袖中的手微微出了汗。
然后是第二笔,第三笔……虽然金额依旧微薄,但那种货物真正在流动、铜钱落袋的踏实感,比昨日更真切。
生意不紧不慢地做着。
谢砚书应对客人的说辞越发自然,偶尔还会蹦出一两句略显书呆气的“内子于色料研制上颇有天赋”、“此香配比暗合安神古法”,听得姜岁晚薄纱后的嘴角都微微抽动,这戏演得愈发浑然天成了。
午前,谢砚书凑近低声:“公主,香粉快卖完了,胭脂还剩不少。我去看看附近有无便宜些的生石灰(用于干燥),很快回来。”
姜岁晚点头允了。
她正忙着应付几位结伴而来的、带着丫鬟的小官家女眷,无暇细想。
谢砚书转身没入人流,却并未走向可能售卖生石灰的杂货行。
他脚步看似闲散,却很快绕过几条小巷,来到东市另一端的米粮行聚集处。
他目标明确,走向其中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身形悄然隐入一家茶肆的阴影里。
不过片刻,巷口出现两人。
一个是昨日那疤脸地痞刘三,此刻正搓着手,满脸横肉堆着讨好的笑。
另一人,正是胭脂铺的周娘子。
她今日未坐轿子,只带了个沉默的婆子,一身秋香色衣裙,面色冷淡。
两人停在一家米行后门阴影下,低声交谈。
周娘子语速很快,手指微微点着刘三的胸口,似在交代什么。
刘三频频点头,面露凶狠,连连应诺。
最后,周娘子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塞入刘三手中。
布袋坠手,显然分量不轻。
刘三接过,掂了掂,咧嘴露出黄牙,抱拳说了句什么,随即转身,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周娘子站在原地,目光阴沉地扫过周围,似乎在确认无人注意。
她抿了抿唇,整了整衣袖,才带着婆子,不紧不慢地朝自己铺子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她未曾抬头,也就不可能看见,斜对面茶肆二楼的窗纸破洞后,一双冷静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谢砚书靠在窗边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窗棂。
他记下了两人碰头的地点,时辰,周娘子指尖的方向,刘三接过钱袋时眼中瞬间的贪婪与狠戾。
信息不多,但足够拼接。
周娘子,刘三,钱。
昨日的挑衅只是开始,后续的报复,恐怕很快会以更隐蔽、更刁钻的方式砸向那个小小的胭脂摊,砸向那个此刻正在摊前努力维持着温婉姿态的公主。
他眼神沉静,无波无澜,如同在评估棋盘上的落子。
直到下面巷道彻底空无一人,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窗边,下楼,绕路,混入返回东市的人流。
手中,多了一包廉价的草纸。
午后收摊,成果比昨日更好。
铜钱虽少,却稳稳当当。
姜岁晚心情略松,吩咐翠珠再去买些米面。
路过肉铺,她迟疑了一下,仍割了一小条五花。
钱要花在刀刃上,但府里人需要吃饱,才有心气。
回到府中,那顿简陋却实在的晚饭再次凝聚了人心。
饭后,姜岁晚照例问起府中琐事。
老管家张伯却有些欲言又止:“公主……今日午后,老奴出去打水,瞧见有生面孔在咱们府后墙外头转悠。不是附近的住户,看着……眼生得很。鬼鬼祟祟的,见老奴出来,就溜到巷子那头去了。”
姜岁晚心一沉:“看清楚模样了吗?”
“没……不敢细看。就记得穿着灰扑扑的短打,戴着顶破帽子,压得低低的。”张伯面露忧色,“公主,是不是……”
“知道了。”姜岁晚打断他,声音平静,“门锁好了?”
“锁好了,新木杠也顶上了。”
“嗯。下去吧。告诉大家都警醒些,夜里听见什么动静,先喊人,别单独出来。”
张伯应了,退下时脚步沉重。
姜岁晚独自坐在渐暗的屋内,直到翠珠来点灯。
那堆铜钱的喜悦,被这接二连三的阴影冲淡。
周娘子在茶楼上的凝视,府外徘徊的陌生人……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晚饭时,姜岁晚食不知味,只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谢砚书坐在下首,安静地吃着,姿态斯文。
席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谈般的口吻道:“今日在外买纸,偶然听人说起,东市周记胭脂铺的周娘子,背景似乎不简单。她娘家是做粮米生意的,虽非巨富,但在城南码头一带,颇有些人脉。她嫁的胭脂铺周家,与几位粮商也有些姻亲往来。”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街头巷尾的传闻。
姜岁晚夹菜的手却微微一顿。
粮商?
码头?
胭脂铺与粮米生意看似不相干,但若周娘子真有这份背景,那她能调动的人手、触及的消息渠道,远非一个普通铺面老板娘可比。
今日刘三的找茬,恐怕只是试探,或者……只是开胃菜。
她想起茶楼上那双阴冷的眼睛,想起张伯说的府外陌生人。
胭脂香粉的生意利润薄,若周娘子真要打压,从原材料上卡脖子,才是最致命的。
香料多从南方水路运来,若有粮商在码头的人脉……
姜岁晚放下筷子,瓷碗与木桌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摊位照旧。但收摊后,翠珠留下收拾。谢砚书,你随我走一趟城南码头。”
谢砚书略显惊讶:“码头?公主是想……”
“去看看。”姜岁晚眼中映着油灯微弱的光,跳跃着冷静的算计,“周娘子若真想从原料上做文章,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码头总有新到的货,或许能找到更便宜、她一时半会儿动不了的香料。哪怕只是些边角料,能用就行。”
她看向谢砚书,目光锐利:“你不是善于‘观察’吗?明日去码头,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我要知道,哪些货栈是周家或其亲眷能影响的,哪些不是。哪些路子,是我们这破落户还能挤进去缝的。”
谢砚书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随即恭敬垂首:“砚书明白。”
夜渐深。
翠珠在外间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姜岁晚在内室,对着一盏将尽的油灯,翻来覆去想着码头的事,想着周娘子,想着那笔不多的钱该如何分配才能利益最大化。
倦意如潮水般阵阵涌来,她强撑着,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的插销。
手指拂过冰凉的窗棂,确认闩得严实。
她转身,准备吹熄油灯。
就在灯焰即将触及她唇边的刹那——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生生的细响,从院墙外传来。
像是有瓦片,被不小心碰落,滚在了墙根下的碎石地上。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刺耳。
姜岁晚的动作,瞬间僵住。
指尖停在灯芯旁,细微的热浪灼着皮肤。
她倏地转头,目光如刀,刺向那片被浓重夜色包裹的院墙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