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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码头暗流,香料争夺初现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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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透,姜岁晚便起身。
翠珠伺候她换上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裙,挽了个最寻常的妇人髻,脸上脂粉未施,只用指尖蘸了点灶灰,将眉梢眼角那过于精致的弧度稍稍描得平钝些。
镜中人褪去了公主的华彩,成了个眉目清秀却略带愁苦的、富户家出来办事的体面仆妇。
“像吗?”她问。
翠珠绕着她看了一圈,重重点头:“像!保管连府里张伯冷不丁见了都得愣一愣。”她自己也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扮作小丫头。
两人悄然从后角门出去,汇入清晨赶工的人流。
城南码头在望时,水腥气、桐油味、腐烂草席的霉味,还有无数汗液蒸腾的体臭,混成一股粗粝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的青石板路永远湿漉漉的,沾着黑乎乎的泥泞。
吆喝声、扛货号子声、船只碰撞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震得人耳膜发胀。
姜岁晚微微垂首,步履不疾不徐,眼神却像两把最细的梳子,快速篦过一排排堆满货物的仓房、敞着门的货栈、以及穿梭其间的各色人等。
谢砚书提醒的不错,这里的确是龙蛇混杂,每道看似无意扫来的目光,都可能藏着算计。
“陈记货栈”的招牌在稍靠里的位置,门脸不算最大,但货物码放得整齐,进出的伙计脚步也利索。
姜岁晚领着翠珠进去,一个穿着绸衫、手指上戴着个油润玉戒指的中年管事正打着算盘。
“陈管事。”姜岁晚上前,声音压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管事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们一眼,脸上立刻堆起职业的笑:“二位是……”
“城西李府上的。”姜岁晚报出早先打听好的、一家不算显赫但颇有些底子的商贾名号,“我家夫人听闻贵号新到了一批南边的苏合香,成色极佳,另还有细腻的珍珠粉?想采买些,制些自用的香膏。”
“哦?李夫人消息灵通。”陈管事笑容真切了些,合上算盘,引她们到里间一排排木架前,“确是昨日刚到的货。您看,这苏合香,脂膏饱满,香气沉郁纯正,这批里算上等了。珍珠粉也细滑。”他捏起一小撮在指尖捻开,“若是自家制膏,用这个,够用了。”
姜岁晚仔细验看,又轻嗅,确实比她们之前用的边角料好上不止一筹。
“价格如何?”
陈管事报了个数。
公道,甚至比姜岁晚预估的市价还略低半分。
她心中微定,这陈管事是个会做生意的,不想一锤子买卖。
“我家夫人要的量不小,”姜岁晚沉吟,“这苏合香,若有三十斤,珍珠粉二十斤,可能凑齐?”
陈管事眼中亮光一闪,这可不算小数目了。
“凑得齐!这批货足,给夫人留着便是。”
双方正你来我往商议着是付定金后日来取,还是现银全结,一个尖利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哟,陈管事,忙着呢?”
一个穿着青灰色短褂、吊梢眼的年轻伙计挤了过来,身上带着股淡淡的胭脂水粉气,不是码头苦力的味道。
他大咧咧往陈管事旁边一站,眼皮子先往姜岁晚主仆身上翻了翻,才对陈管事道:“我们周娘子吩咐了,这批苏合香和珍珠粉,剩下那大半,我们‘周记’包圆了。价格就按昨儿谈好的算,一会儿就让人来拉货。”
陈管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看看那周家伙计,又看看姜岁晚,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那周家伙计似乎嫌不够,又斜睨着姜岁晚,拖长了调子:“陈管事,您可得掂量清楚。咱们周娘子,她娘家可是城南码头‘王记粮行’出来的,跟码头上这几家大的货栈东家,都是姻亲故旧,常年走动的。有些路子,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挤得进来的。”
话里话外的威胁,像带着倒钩的刺。
陈管事额头似要沁出汗来。
他苦笑着看向姜岁晚,双手一摊:“这位夫人,您看……这实在是不巧。这批货,周娘子昨日确先来问过,只是当时还未定下具体数目……”
这就是要变卦了。
姜岁晚心中冷笑,周娘子动作真快,手也伸得够长,直接卡到了源头。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陈管事,既是周娘子先来问过,我们也不夺人所好。只是想问问,下一批苏合香与珍珠粉,何时能到?我们愿付更高定金,先行预定下一批,不知可否?”
那周家伙计嗤笑出声:“下一批?夫人,您这消息可不太灵。往后两三船的货,咱们娘子都已打了招呼。您呐,还是趁早另寻别家吧。”
这话近乎羞辱。
翠珠气得脸都红了,捏紧了拳头。
姜岁晚却连眼神都未给那伙计一个,只专注地看着陈管事,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陈管事,您是生意人,讲究的是长久和气生财。今日之事,我明白您的难处。这样,苏合香与珍珠粉,现货我能拿多少,立刻付全款银钱带走。剩下的数目,您按契约束定,十日后交付下一批给我,价格,就按今日你我谈妥的算。您看如何?”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迎上陈管事复杂的眼神:“陈管事,做生意,最重一个‘信’字,也最重一个‘利’字。周家是地头蛇,威风。可我这里,是现银,是白纸黑字的契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今日我付全款,是诚心;立字据定下后续,是规矩。您掂量掂量,是爽利收下现钱、立下一份双方有保障的契约划算,还是因几句空话、一点隐约的人情,平白丢了眼前这笔实在交易,还可能落个‘不守信誉’的名头划算?”
陈管事眼神剧烈闪烁起来。
周家势大不假,但眼前这妇人说的话,句句戳在生意人的心坎上。
现银交易,风险全无;立下契约,后续也有保障。
若因畏惧周家虚名,连到手的银子都不敢接,传出去,他陈记货栈的信誉何在?
往后谁还敢放心跟他做大笔买卖?
那周家伙计见状,急道:“陈管事!你可别不识抬举!娘子那边……”
“行了!”陈管事猛地抬手,打断了他,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姜岁晚,“夫人说的在理。做生意,讲规矩。”他转向伙计,语气硬邦邦的,“去,把苏合香和珍珠粉的现货,给这位夫人称出来。苏合香最多能匀出……十斤,珍珠粉,八斤。剩下的,按夫人说的,立契。”
“陈管事!”周家伙计瞪圆了眼。
“怎么?”陈管事把脸一板,“我的货栈,我的货,我还做不得主了?周娘子要包圆,让她亲自来跟我谈,拿着银子来谈!空口白话,就想把货全留着,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周家伙计被噎得脸色青白,恨恨瞪了姜岁晚一眼,到底不敢真在陈记货栈闹事,撂下一句“你等着”,气冲冲扭头走了。
陈管事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角,对姜岁晚苦笑:“夫人,今日这事……让您见笑了。”
“陈管事秉公守信,佩服。”姜岁晚面色如常,示意翠珠上前,从随身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取出沉甸甸的钱袋。
铜钱与碎银混杂,但数量足够。
当面点清,支付了现货的全款,又额外付了一笔定金。
陈管事亲自监督伙计称货、包扎,又取了账簿纸笔,与姜岁晚立下字据。
白纸黑字,写明品名、数量、单价、总价、十日后的交付日期、双方签名画押。
姜岁晚将属于自己那份的契约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十斤苏合香,八斤珍珠粉,分别用厚实的油纸包了,外头再裹上一层旧麻布。
翠珠背起那个分量不轻的包袱,两人向陈管事告辞。
离开陈记货栈,重新走入码头喧嚣的人潮。
姜岁晚面色平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情绪。
收获比预期少了一大半,银钱更是所剩无几,几乎掏空了昨日所有的盈利,还动用了部分原本不该动用的活命钱。
但好歹,后续的供应有了着落,没有被彻底掐断脖子。
“公主,那个周家的狗腿子!”翠珠忽然低呼,悄悄扯了扯姜岁晚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气愤。
姜岁晚脚步未停,只借着调整肩上背带的机会,微微侧首,用眼角余光向后瞥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货棚阴影下,那周家伙计正朝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随即,他转身,脚步匆匆地朝着码头另一个方向——那似乎是通往更繁忙的主港区和更多大货栈聚集地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很快被穿梭的行人与货物吞没。
他那急切的样子,分明是去报信。
姜岁晚收回目光,背脊挺得笔直,手心却微微渗出了汗。
她握紧了袖中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契纸,感受着背篓里那点可怜原料的重量。
周娘子,会善罢甘休吗?
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