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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年 你看到今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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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经得起骂,现在吃点苦头正好,在我这里就别想听到夸奖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陆老师时不时弯腰看一眼学生们的作业。这是一个书法班,离新家不远,她来这里才三个星期,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严厉。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再苦再累也得咽下去。
那天是周末,她一个下午都待在书法教室,快到家时又累又饿,关键是被训得灰头土脸,爸妈不在家,也忘了给她家门钥匙,她就坐在楼梯上等。
没一会儿又想起陆老师说她没天分,不觉有些委屈,下巴搁在臂弯里,偷偷抹起了眼泪。头顶的声控灯亮起时,她迟钝地抬起眼。
灯光昏黄,落在江湛的肩头,莫名在他身上拢了一层暖意。于果以为他是想上楼,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距离上次医务室的事过了三天,那天他连声谢谢都没说就走了。
于果一看到江湛,就想起自己腿上的淤青还没褪去。
“你也这么晚才回来啊?你快上楼吧,我是不是挡住你了?”她说着往边上挪了挪,强自镇定。
江湛依旧没动,但他终于说话了:“那天为什么替我挡?”
“我说过了啊,你的手很重要,一定要保护好的。”
“我不需要。”江湛说。
于果垂头说:“不需要就不需要吧,反正都过去了。”
江湛沉默了一瞬,开始绕过她上楼,但只走了一级,就听到于果问:“江湛,听说你的书法很厉害,是真的吗?”
“假的。”江湛的声调还是没什么起伏。
于果原本伤心的情绪被一扫而空,听到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江湛也是陆老师的学生,她莞尔:“我也学书法,但是基础不好,报了陆老师的班,今天被他好一顿骂,我是不是没救了?”
江湛这次没回答,而是问:“你还要在那里坐多久?”
那是于果第一次进去三楼的那个房间,它曾经确实是一个杂物间,一块布将房间隔开,窗户下放一张床,向右依次是两个衣柜,一个写字台,还有一张棕色实木的书画桌,干净整洁,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江湛说:“别乱动,那里有凳子。”
于果找到凳子乖乖坐下,一低头发现脚边有几卷散落的书法作品,江湛去接水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看,每看一眼就艳羡一分,那是一张劲练挺拔的行书,落笔沉着,怪不得陆老师会夸江湛。
于果想过江湛写得一手漂亮的字。
但亲眼目睹后,还是忍不住惊叹,他的字体立意拔,尤其是行书俊逸,只此一眼,就被折服。
“抱歉,它在地上,我帮你捡起来,我不是故意……”
江湛把水杯递给她,掠过她拿着的宣纸:“你学书法多久了?”
于果受宠若惊,嗫嚅着说:“两年。”
江湛没再问什么,他从角落里搬出一个纸箱子,语气平静:“这是几百张宣纸和四瓶墨,你用得着,送给你。”
*
“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其妙理于豪放之外,手腕要有力,沉心静气……”
这会儿正是周日的下午,窗外阳光烂漫,耳边传来陆老师徐缓的声音,于果挺直着脊背,目光专注,生怕笔下出了错。
但越小心越容易出岔。
江湛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他托朋友从信阳买的两罐绿茶,他躲在门口,听着陆老师的谆谆教语,眼前的小院令他熟悉无比,从七岁开始,他就在这里学书法了。
“于果!”里面传来陆老师中气十足的一声:“说了要八面出锋,你看看自己写成什么了?不讲究整体,配合不到位,字不成字!”
江湛安静地听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孤独地伫立着,成串儿的枣已经红了,应该和往年一样甜得腻牙。
“郑新新参加艺考都比你强,你还剩多少时间?还得让人提醒?”
于果不敢说话,郑新新就坐在她旁边,是班里最小的学生,他“唰”地站起来,童言无忌地说:“她半道才开始学,光是纠正之前的错误习惯就得三年,垫底是正常的。”
他的话一说完,其他人都哄堂大笑,于果的脸涨得通红,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没办法,她就是再努力也比不上别人。
“陆老师。”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霎时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江湛来啦?”陆老师抬头,脸上有了笑意:“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给您带了点儿东西。”江湛说,他几乎在同一秒与于果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她抿着嘴,眼尾红红的。
所有人都认出了门口的人是陆老师的爱徒,于果愣愣地看着他,又听他继续说:“至少她没有放弃,比我强多了。”
这次轮到郑新新说不出话了,等陆老师和江湛离开,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才又响起。于果不敢相信,刚刚……江湛是在替她说话?
她又想起那晚,江湛要把一箱子的纸和墨送给她,她不敢接受这么大的好意,神情不安地问:“我以后——还能上来吗?”
“不能。”江湛冷淡地说。
津城的冬天悄然而至了。
水果摊离开后,老爷爷推着烤地瓜的小车出现在了路旁。气温骤降,连不怎么怕冷的于果都穿上了毛衣,江湛比她早两个星期就换上了过季的衣服。
陆老师眼中的江湛几乎是另一个人,他从七岁开始学书法,天资过人,又特别吃苦,从小到大获得过很多荣誉,性格沉稳,比同龄人要早熟。
陆老师说:“江湛是一个真正热爱书法的人。”
每次于果听老师说这句话时,话里总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于果还是没听母亲的话,开始频繁地偷溜去楼上。那时已经是十一月,于果搬到长青街的第四个月,她在那天收下了江湛的宣纸和墨,但她不能把箱子带回家,母亲一定会发现,她软磨硬泡半天才说服了江湛,同意把箱子留在三楼,要用到时再上去找一趟。
“拿完就走。”
“成交。”她笑得粲然。
后来于果再回想起江湛——那个总是对她没有好脸色的江湛,他们的关系是从那一天开始缓和的。
最初时她拿完东西就走,但没过两个星期,她就暴露了自己的话痨本质,管不住地东扯西聊,甚至把“今天江湛又多说了三句话”这种小事写在日记本上,当然谈到最多的还是书法。
“今天又被陆老师罚写了二十张作业。”她有气无力。
“都说识字看人,江湛,你能从我的字里看出什么来吗?”她兴致勃勃。
“江湛,别人都说学书法很难有出路,你觉得呢?”她惆怅。
……
江湛见识了她丰富的情绪变化,上一秒还垂头丧气,下一秒就能因为想到什么而乐起来。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于果每天早上总是飞快地吃过早饭,在门口眼巴巴地等楼上的那个身影出现。
他们一起骑单车上学,在车棚分开,江湛的话还是很少,但好在不会再刻意避开她了。有一次上学的路上,一辆疾驰的轿车差点撞上于果,那天后江湛就让她骑里侧,这样的位置一直维持着,再没变过。
那年的小年夜,地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是铺了月光,气温很低。江湛从二叔家回到长青街,远远望见二楼一片漆黑,等上了三楼,才模糊看见门口缩一个人影,他弯腰推了于果一把:“你在这儿做什么?”
于果打瞌睡差点歪倒,她窸窸窣窣地起身:“你怎么才回来呀?我爸妈还在工厂加班,我给你带了饺子,我们一起吃吧。”
于果边说边摸到花盆下的钥匙开门,她先进去打开了灯。
江湛站在门外,五官隐没在暗处,脚下却踩在一片光明中。他下意识要退开,下一秒却被一只手拉住:“还愣着做什么?进来啊。”
饺子是速冻虾仁馅,于果煮好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热气上升,弥漫在他们之间,她吃了一个,亮起眼睛:“好好吃,真的是太饿了!”
“你今天回来得好迟啊,去哪儿啦?”
“哪里也没去。”
于果听懂了,默默地埋头吃饺子,她吃得额头冒汗,偶尔出声让江湛多吃点儿,但其实他没吃多少,多半都让她消灭了。
“江湛,你看到今晚的月亮了吗?”她比划了一下:“真是奇怪呀,白天没有太阳,晚上却出现了月亮。”
“看到了。”他说。
房间里暖融融的,于果还以为他不会理自己,她抬头看他,发觉他好像在走神,她鬼使神差地问:“你在想什么呢?”
“我父母。”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却足以让于果噤声,她捏紧手指,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往年的窗花都是我母亲亲手剪的,她很喜欢做手工,我也试着学过,总是不得要领,没有一次成功过,但每年家里的对联都是我写的,她总是以我为傲,笑着说我的字以后会很难求。”
江湛的口吻平静,徐徐说出这大段话,让于果揪起了心,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其实这并不算秘密,她能从楼下杂货店老板中口中打听到,也能捕捉到陆老师话里的隐意,一年多以前,江湛的父母遭遇海难双双去世,从此只留他一个人在世上了。
“但我永远也不可能学书法了,他们说要看我学有所成,她食了言,我也完成不了她的愿望。”他突然揉了一下眼,很用力,已经开始泛红:“命运总是很捉弄人。”
于果的心情像沾湿水的羽毛一样又沉又重,她脱口而出一个问句,想收回时已经迟了。
“江湛,我能不能替你完成这个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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