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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开 他们真的不 ...


  •   那年冬天只下了一场大雪,于果兴冲冲地去楼下堆雪人,想要拉江湛下去,软磨硬泡都没成功。雪消融后,最严寒的季节过去了。

      于果偷跑上去的事还是被母亲知道了。母亲有哮踹,一生气就胸闷,她的声音有些尖:“丫头,你怎么不听话!给我回家!”

      那箱的纸和墨快用完了,于果一连几天都没去三楼,江湛在日记里写,春天来了,我快要走了。

      那是三月的一个普通周末,二楼的于家迎来了一位客人。

      下面的动静惊动了江湛,他在床上躺了一天,只是盯着生出霉斑的天花板,看累了就闭上眼睛,他什么都不去想,但睡不着。

      几天后于果告诉他,那天来的是她之前的邻居哥哥。

      “姜严比我大五岁,对我很好,连我最开始学书法,也是他教我的,我没想到他会打听到这里,专门来看我。”

      于果的手撑着下巴,语气轻渺:“他临走时还说,让我考他的那所大学。”

      “哪所?”

      “C大。”

      江湛的梦想是考上全国书法专业前三的Z大,小年夜那晚,于果还在为自己唐突的话懊悔时,就听江湛说:“那就帮我一次吧。”

      他同意了。

      她答应了。

      于果意识到什么,忙说道:“虽然姜严说那里很好,C大实在太远了,我不会跑去那儿的。”

      她继续说:“再说,我还要努力完成你的愿望啊!”

      江湛没说话,他坐在写字桌前,只把后背留给她,有一瞬间他想告诉她不用了,不用替他背负什么,她想去哪里都可以,不用和他有关。

      于果悄然离开了,视线所及的字已经变得模糊不堪,他用力闭上眼,又睁开,还是那副景象。短短三个月,视力就下降到了这种程度。复发的概率还是很大,医生的话还犹在耳边,他的太阳穴鼓胀,每跳动一下,疼痛都难捱。

      整夜的失眠折磨着他,那天早上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怎么这么瘦了?

      有了于母的严加禁令,于果不能再经常上三楼了,再加上联考时间迫近,于果越来越晚回家,少女想要蜕变,就必须得经历痛苦的破茧。

      一连十几天,于果都在忙碌中抽不出时间去见江湛。

      等到再见时,她才知道,江湛请了长假,早就不去学校了。

      *

      从小到大,江湛最怕麻烦。

      他是在高一那年知道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的。彼时他刚拿了省里一场书法比赛的金奖,为学校争了光,一时风光无限,全校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第一次时眼前的黑暗持续了几秒,他选择独自隐瞒,等到两个月后,持续时间变得更长,他才不得不在母亲的陪同下去看医生。

      诊断的结果不怎么理想,是垂体瘤,医生的建议是药物治疗。他开始配合吃药,病情没有再恶化。但不良反应也接踵而至,他时常感觉恶心,又觉得疲劳,父亲希望他能先治好身体,别在书法上太用功,他却暗自下决心,一定要考一个好成绩,让父母开心。

      然而还没等他彻底治好病,那件意外就发生了。

      他花了多久接受这个事实?三个月?还是半年?

      窗外的日光温暖,一片春回大地的景象。

      自从不吃药后,江湛就习惯了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向下压,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天早上,他关门下楼梯,却一脚踩空,身体上的疼痛是延后的,他只来得及护住头,再听见声响时,是于果从门里跑出来,她想过去帮他,却被冷声喝止:“别过来。”

      江湛吃力地站起来,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重复道:“于果,别过来。”

      于果的手扣住门沿,不敢前进一步,她不知道江湛是怎么了,只是心脏的位置不由自主地蜷成一团:“你没事吧?”

      他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地从楼梯下去了。

      就在同一天,于果去买菜,回来后在门口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就算那孩子可怜,我们也帮不上忙,你忘了他根本不想和我们有什么瓜葛吗?”母亲说。

      “也是,他二叔已经说了,等他走以后,三楼的那个杂物间就闲置了,我们可以占用。”父亲的声音有些低:“要不是他二叔,我们也没这么快有个安定的房子,说来也要感谢他啊……”

      原来那个卖给她家房子的人是江湛的二叔,哪怕她见过一次江湛和他二叔说话,她就能把全部的事都联系起来,但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见有谁来看过他。

      她终于想起,当陆老师知道她就住在长青街43号时,眼底的那丝犹豫。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她生平第一次翘了陆老师的课,去三楼门口等江湛。

      等到很晚很晚,他才回了家,于果在漫长的等待中想了很多,却在见到他时,反而不敢再开口了,她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江湛是不是幻觉。

      他拿钥匙开了门,仿佛没看见她,就要关上门时,她小声地叫住他:“江湛……”

      “我很累了,”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明天再来吧。”

      于果孤单地站在门口,最后红了眼眶,眼泪一滴一滴地悬在下巴,“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好道歉的。”他打断她,最开始时于果接近自己,他以为她是存心挖苦他,但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父母离世后,二叔成为了他的监护人,他为了做生意开店,不得不筹集资金,二叔软磨硬泡了一年,只为了让他卖掉房子。

      他最后同意了。

      他想,他是从那一刻释怀的。

      *

      于果以为在不见面的日子里,她和江湛都在朝着很好的方向大步向前,但殊不知等来的是戛然而止的分别。

      江湛走得悄无声息,她一点儿都没察觉。

      他没有参加高考,那年五月就离开了。其实于果幻想过,有一天他会回来,他逆着光站在她面前,朝她温柔地笑。当父亲要占三楼的杂物间时,她死命拦住,要给他留着那个房间。

      但其实那个房间真的很逼仄狭小,又显得寒酸,他当初是怎么同意搬上这里的呢?每天都经过二楼,那是曾属于他的家,现在却被另一家人占着,他会想什么呢?于果一遍一遍地想着,鼻尖酸涩不已。

      从五月等到了十一月,联考结束那天,于果站在街口,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她才恍然,又是一年冬至了。

      她对陆老师说:“我答应了江湛要考Z大。”

      陆老师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那要加一把劲了。”

      那一年里,她好像突然懂事了,不管在学校还是书法班都极其刻苦,每天只顾学习,瘦了十几斤。其实就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真的能考上Z大,但录取通知出来时,她还是哭出了声。

      她在电话里拒绝了姜严的提议,执意要考Z大,然后她真的成功了。

      九月,她去大学报道。

      道路两旁的枫叶开始红了,满眼都是浪漫的火红,她走在校园小径上,不经意地抬头,视线里出现了一道背影。

      “江湛!”

      她慌张地追上前,男生转过身,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男生疑惑地看着她:“你是谁啊?”

      “抱歉,认错人了。”

      她苦涩地笑了笑,是啊,江湛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他已经消失很久了,他们本是萍水相逢,缘分用尽,就不会再见了。

      她总是差一步,江湛的眼睛生了病,也是后来才从他二叔那里知道的。她以为他不再碰书法是因为父母的离开对他的打击太大,但实际上呢?

      他可能会失明,上天剥夺了他的所有。

      于果终于明白了那句“命运总是捉弄人”的含义。

      大二那年夏天,她从江湛的二叔那里打听到了他的消息,那是她仅有的一次去见他的机会。那所医院在距离一千多公里外的一所城市,于果坐了飞机去看他,尽可能地用了最短的时间,生怕扑了个空。

      走廊里清冷寂静,她的目光逡巡着房间号,最后停在321门口。

      透过半开的门,于果一眼看到了床上的人,江湛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正在安静地睡觉。

      *

      江湛变了很多,他的眼睛上缠着白色的绷带,露出的下巴瘦削,嘴唇苍白,侧脸的线条优越。

      于果不敢出声,尽管脚步很轻,在推门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动了动身体。

      “黄护士吗?我暂时没什么需要。”他的声音里有几分虚弱,于果想,原来他对别人都是这么温煦。

      她给他接了一杯热水,安静地把水杯递给他。

      他接过,迟疑了一瞬才说:“你不是黄护士?”

      于果在手心里掐下一个个半月形印痕,佯装随意地说:“当然不是,我只是一个过路人。”

      “过路人?进来是有事?”

      “没有,窗台上的这株百合开得很漂亮,所以进来看看,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江湛微微摇头,还是看向窗台,好像他真的能看见一株百合。

      “今天有太阳吗?”他问。

      “有,”于果重重点头,轻声说:“天空是蔚蓝色,连一丝云也没有,像一滴巨大的蓝眼泪,阳光折射进窗户,地板上都是矩形光的轮廓,如果照在身上,暖烘烘的,特别舒服。”

      于果怕露馅,那天她待了两个小时,房间里的安宁感让她生出一种错觉,这样的生活也蛮好。

      她在那天晚上办理宾馆手续时已经想好了,她要陪着他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等到以后她再亲口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她要告诉江湛,她来见他了。

      她要告诉江湛,我考上了Z大,完成了约定。

      她要告诉江湛,她来征求他的原谅。

      ……

      但江湛没给她这个机会。

      第二天她满心欢喜推开321房的门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百合花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清俊的笔迹:不必再找我。

      于果从黄护士口中得知一切,明明垂体瘤不该频繁复发,但在江湛身上已经是第三次,他突然决定要出院,谁也拦不住他。

      很久以后,她从一本书看到一句话,“最后他说,我真的不需要别人爱我”,那次她分明记得江湛跌下楼梯时,说的是,我不需要你帮我。

      她泪如雨下。

      她总是抓不住他,不知道他生了病,不知道她在不知不觉中欠下他这么多。他逐渐离开,远去,消失,最后在她心里留下苍白的轮廓。

      他们真的不会再见了。

      /

      很早江湛就意识到,他们季节不同的候鸟,当她降落在南方时,他离开了。

      一切是命中注定——

      于果搬到二楼的那天,他离开津城的倒计时也同时开始了。他实在不是一个幸运的人,却短暂地遇上了于果,有时愈清醒,就愈加痛苦。

      此后在他的人生里,再没有遇上一个愿意替他受伤的女孩。

      无脚的鸟没有停留之地,就像在固定的黑白航线中,注定孤独的人只能选择不回头地走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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