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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幻境千年, ...

  •   第四十六章幻境千年,我陪你重走一遍

      白骨廊的深处,空气越来越稠。

      沈灼已经习惯了那种若有若无的腐腥味,也不再竖着耳朵去听骨骼摩擦的声响。他像谢临渊说的那样,把自己的呼吸压得又轻又长,脚跟先落,脚掌后沉,像猫一样走路。两人手牵着手,指尖扣着指尖,没有松开过。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钟乳石滴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数着他们的步子。

      可沈灼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扭头看了一眼谢临渊。谢临渊走在他的右前方,侧脸被磷光映得发蓝,长发散在肩后,几缕垂在颊边。他走得专注,眼睛直视前方。可沈灼越看他,越觉得有什么地方怪。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隔着一层水看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像远在千里。他张了张嘴,想叫谢临渊一声,可喉咙里忽然发不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声音像被棉花堵住了,怎么也吐不出口。

      他慌了,手上用力,想要攥紧谢临渊的手指。可他的手抓了个空。原本十指交扣的手,此刻空空如也。他猛地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穿过了谢临渊的手,像穿过一片烟雾。他再抬头,谢临渊还走在前面,可那个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像一滴墨落进了深水里,缓缓散开,消失不见。

      沈灼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四周的黑暗重新合拢。那黑暗很浓,浓得让沈灼觉得自己像被浸在了墨汁里。他张着嘴,使劲喊着谢临渊的名字,可那些声音全被周围的黑暗吞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他像一条被丢进深海的鱼,拼命扑腾,却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就在他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前方忽然透出了一点光。那光很淡,淡得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山垭处漏过来的。沈灼拔腿就朝那光跑去。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脚下的路从粗糙的洞壁变成了松软的泥土,空气中那股腐腥味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清极清的草木香。

      他冲出了黑暗。

      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刹住了脚。他站在一条山路上。头顶是蓝得透亮的天。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角翻飞。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有一棵极大的野杏树,开满了花,粉粉白白的,像落在山腰上的一团云。杏花随风飘洒,落了满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套半旧的灰布道袍,脚上蹬着双破了洞的布鞋。腰上别着一把桃木剑,剑柄上缠着红绳。

      沈灼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他知道了。这地方,他从未真正来过,却又在灵魂深处记得极深。这是千年前。这是他第一世与谢临渊相遇的山道。那片杏花林,那阵风,那一眼。他回来了。

      “沈昭!沈昭!你慢点!”

      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像在梦里响过千百遍。他猛地转头。身后小路上,一个穿着灰蓝道袍的少年正朝他跑来。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着一张和沈灼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只是更稚嫩些,眉眼更软些,跑起来时衣摆乱飞,像只扑腾的山雀。沈灼知道,那就是沈昭。那是他的第一世。

      沈昭跑到他面前,撑着膝盖喘气,仰起脸来,笑得眉眼弯弯:“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前面又没鬼给你捉。谢先生说他就在杏花林那边等我们。你说,他今天会不会教我剑法?我都缠了他三天了。他再不肯,我就……我就把他的酒葫芦藏起来!”

      沈灼的喉咙发紧。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继续朝前走。他发现自己像是被某种力量推着,走在这具身体原本的轨迹上。他能听见沈昭在耳边絮絮叨叨,能看见自己的手拨开一簇杏花。他的心跳得极快,因为他知道,他要去见一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谢临渊。

      不,应该是谢无咎。千年前的谢无咎。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站在杏花树下,肩上落满了粉白的花瓣。他手里提着一只酒壶,正仰着头,看着满树杏花。风从山上来,吹起他的发带和衣摆。沈灼看不见他的正脸,可只一个背影,就让他整个人都定住了。那背影清瘦,挺拔,像一柄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剑。和现在的谢临渊相比,少了三分冷厉,多了两分悠远。可沈灼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那颗心,那颗他如今与谢临渊共用着心跳的心,正跳得又急又响。

      “谢先生!我们来啦!”沈昭从他身后跑过去,像只撒欢的兔子,三两步蹦到谢无咎面前。他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先生,今天教我剑法吧?我昨儿个把您教的那套练了三十遍!真的!我把后山那棵老树的叶子都削光了!”

      谢无咎低下头来。沈灼终于看见了他的正脸。他比现在的谢临渊年轻些,眉目清朗,眼下的泪痣还只是淡淡一点。他看着沈昭,唇角极轻地弯了弯。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沈灼看见他抬起手,极自然地摘掉了沈昭头发上沾着的一瓣杏花。那动作太轻太柔,像拂去自己剑上的一粒尘。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先生。我不过是个游方散人。”谢无咎的声音清润,带着点极淡的笑意。

      沈昭却不依,仰着小脸,一脸认真:“那叫什么?谢大哥?谢兄?谢无咎?你要是肯教我剑法,叫你谢爷爷都行。”

      谢无咎忍俊不禁,用酒壶轻轻敲了一下沈昭的额头:“油嘴滑舌。”

      沈灼站在几步之外,像一个多余的魂灵,看着那个年少的自己和那个尚在人间的谢临渊。他从未想过,他们的第一世竟是这样的。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山间的风,满树的杏花,一个爱笑的小道士,和一个外冷内热的剑客。那么寻常,那么温柔。

      他想再走近些。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谢无咎。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对方,眼前的画面就变了。杏花林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荒芜的战场上,天空是血色的。谢无咎浑身浴血,站在鬼门之前,身后是裂开的、幽黑如墨的封印。沈昭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了笑,全是泪。他朝谢无咎喊:“谢临渊!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沈灼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攥紧了。他认出这是谢临渊后来改的名字。他张大了嘴,想喊,想叫沈昭快跑。可他的声音被风吞没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门轰然闭合,看着那个少年被阴煞吞没,看着谢无咎从崩塌的鬼门前冲出来,疯了似的在碎石中翻找,最后抱着一具轻得几乎要飘起来的少年尸体,跪在满地的碎骨与黑血之中。

      “沈昭……沈昭……”谢无咎的声音在风中发抖。他抱着那具身体,像抱住了自己全部的人间。他的眼泪落在沈昭那张已经不会笑的脸上。他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叫得沈灼的心脏都要碎了。

      沈灼冲上去。他想把谢无咎拉起来,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还活着,你看看我”。可他的手一次次穿过谢无咎的身体。他像被困在了一场醒不来的梦里。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青衫剑客抱着他前世的尸首,从痛哭到沉默,从沉默到绝望。

      “不……”沈灼捂住自己的耳朵。他不要看了。他不要看这个。

      “沈灼。”忽然,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穿过血色的天空,穿过纷飞的战火,直直地落进他心底。沈灼猛地抬起头。那声音太熟悉了。是谢临渊。是他真正的谢临渊。

      “别被困住。那都是从前。你只要在心里想我,我就能找到你。我一直都在。就在你身边。你往左边看。”

      沈灼猛地朝左边看去。那里原本是一片混沌的虚空,可此刻,竟缓缓裂开了一道极窄极窄的口子。他看见一只手从那道口子里伸了进来。那是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手腕上有一圈他再熟悉不过的符文。金黑交织,发着极淡极淡的光。

      沈灼朝那只手扑过去。他抓住了它。那手冰凉而有力,像一根从风暴里垂下的锚链,将他从这千年的梦魇中一把拽了出去。

      周围的景象像摔碎的镜子,四分五裂。血色的天、崩塌的门、那个抱着尸首的青衫身影,全部化作无数光尘,呼啸着朝他身后退去。沈灼感觉自己被那双臂膀紧紧抱住。他跌进了一个熟悉的、带着檀香和冷意的怀抱。

      “谢临渊!”他喊出声来,声音嘶哑而发颤。

      “我在。我在这里。”谢临渊的声音就在他耳边,那么近,那么真。沈灼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白骨廊幽蓝的磷光。他正被谢临渊抱在怀里,两人坐在冰冷的地上。谢临渊的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上,另一只手还紧紧扣着他的腰。沈灼的脸贴着谢临渊的胸口。他清晰地听见了那颗鬼王的心跳,正以和他一模一样的频率跳动着。那是真的。这是真的。

      “我看见了。”沈灼哑着嗓子说。他把脸更深地埋进谢临渊怀里,像要把自己嵌进去,“我看见你了。千年前的你。杏花林里的你。还有……还有我死在你怀里。你哭了。你叫我的名字。沈昭。你叫的是沈昭。”

      谢临渊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抱着沈灼的手臂收得更紧。沈灼的脸埋在他怀里,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可又很用力地在笑。

      “谢临渊,原来我第一世就挺喜欢你的。你对我笑的时候,我眼睛都直了。你还摸我的头,帮我摘杏花。你怎么那么会。你这样的人,谁受得了。”

      谢临渊低下头,把下巴抵在沈灼的发顶上。他良久没说话,最后只哑声问了句:“那现在呢?”

      “现在更喜欢了。”沈灼说,声音又闷又软,像一团被泪水打湿的棉花,“喜欢得要命。所以,谢临渊,你不许再让我看见那种东西。我受不了一千年前那个你。他哭得太让人难受了。我宁可你天天笑我,天天逗我,也不愿意再看你掉一滴眼泪。”

      谢临渊没说话。他把脸埋进沈灼的头发里。沈灼能感觉到,有什么湿热的液体,极轻极轻地落在了他的发间。他没抬头,只把谢临渊抱得更紧了些。

      他们就这样在白骨廊的磷光中相拥了很久。直到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白骨重新安静下来,直到沈灼不再颤抖,直到那来自千年之前的、漫长而温柔的阵痛,慢慢平复下来。

      谢临渊先松开了他。他伸手,用袖口一点一点地擦掉沈灼脸上的泪痕和冷汗。沈灼任由他擦,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傻气。沈灼抬手在谢临渊肩膀上捶了一拳:“刚才那幻境是不是你故意放我进去的?想看我出丑?”

      “我若出丑,也会选个好看点的地方。这地方太磕碜。”谢临渊低笑。他站起身,将沈灼也拉了起来。沈灼腿还有些软,靠着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站稳。他环顾四周,发现他们不过走离了刚才休息的地方十几步远。沈灼走神走入幻境,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可对他而言,却像过了一辈子。

      “谢临渊。”沈灼望着前方更加幽深的廊道,忽然问,“前面的幻境,还会不会有更厉害的东西?比如让我看见你灰飞烟灭什么的。”

      谢临渊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了。那幻境是冲着你来的。你出来之后,这白骨廊的幻阵便算破了。你刚才看见的,是这廊中最强的一道执念。”他说到这儿,转头看向沈灼,眼里带着点复杂。

      “那是沈昭死前的执念。他一直不肯走,困在这里,就为了等一个再来鬼门的人。他等到了你。你看见的那些,是他的记忆。现在,执念散了。”

      沈灼听得心头发酸。他回头望了一眼刚才走出幻境的地方,极轻极轻地说了句:“沈昭,放心走吧。谢临渊有我在,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廊中忽地起了一阵风。那风很柔,从白骨之间穿过,带起极轻极轻的、像叹息又像笑声的呜咽。然后一切都静了。

      沈灼牵住谢临渊的手。他的手很暖,此刻正用力地、坚定地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两人并肩朝前走去。前方,白骨廊的尽头,已经透出了一点幽蓝色的水光。那是九阴寒潭的方向。

      **(第四十六章完)**

      ---

      *沈灼被卷入了沈昭的执念幻境,在千年前的记忆里,他终于亲眼看到了那个叫谢无咎的剑客和那个叫沈昭的小道士。他看到了他们的相遇,看到了他们的死别,也看到了谢临渊千年前痛彻心扉的模样。*

      *执念已散。前路已明。他们离九阴寒潭,只差最后一段路。*

      *下一章,九阴寒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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