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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师父在上 ...

  •   第四十二章师父在上

      沈灼从后山族墓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和谢临渊一前一后穿过沈家的几进院落。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自己院门口时,沈灼忽然停下脚步。他看见了周玄真。

      老道士就蹲在他房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廊柱,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已经等得睡着了。他怀里还抱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他这次穿得倒齐整,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道袍,头发用根木簪子别着,可那木簪子歪得快掉下来了。他脚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旧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特意沏好了茶,等在这儿。

      沈灼站在月亮门外,没动。他看着周玄真,看了好一会儿。这老东西睡着的时候,其实很显老。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皮松垮垮地耷拉着,嘴角还挂着点口水。他的呼吸有点重,像嗓子里堵着痰。沈灼心里头那滋味,说不清。酸得厉害,又暖得厉害。

      “你不进去?”谢临渊在他身后,低声问。

      沈灼没回头,只轻轻摆了摆手:“你先回屋。我跟我师父说几句话。”

      谢临渊会意,没多停留,转身朝客房走去。他走得很轻,连衣摆带起的风都极小。沈灼等他走远了,才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院子。

      他走到周玄真面前,蹲下来。老道士浑然不觉,还在睡。沈灼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捏住了周玄真的鼻子。

      “唔——!谁他娘的——”周玄真一个激灵醒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先骂上了。等他看清眼前的人是沈灼,那满肚子的火气瞬间就灭了,只剩下满脸的慌张和掩饰不住的关切。他一把拍开沈灼的手,气急败坏地道:“你个混账东西!一回来就欺负你师父!老道我等你大半天了,你倒好——”

      “师父。”沈灼叫了他一声。

      周玄真像被掐住了喉咙,那满腹的牢骚硬生生断在了嘴边。他愣愣地看着沈灼,看着沈灼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沈灼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周玄真看得心里发毛。

      “怎、怎么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没了底气,“你、你爷爷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我了?老道我可没干啥啊。我那是……”

      “师父。”沈灼又叫了一声。然后,他朝后退了半步,在周玄真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周玄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像被一道惊雷劈在了天灵盖上。他活了快六十年,别说沈灼给他下跪,就是沈灼认认真真地朝他鞠个躬,都是破天荒头一遭。这小子从来都是“老登老登”地叫,没大没小,跟他抢肉吃,跟他斗嘴斗得鸡飞狗跳。如今忽然一跪,周玄真只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从头顶飞出去了。

      “你、你、你干什么!”周玄真手忙脚乱地想去扶他,可沈灼纹丝不动。周玄真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沈灼!你给老子起来!你这是折老道的寿!你起来!”

      沈灼抬起头,看着周玄真。他的眼睛很亮,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挂着笑。他双手撑在膝上,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沈灼这一跪,跪师父二十多年来的养育之恩。跪师父为我折去的那些阳寿。跪师父在葬魂谷里以命相护。也跪……”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哽。

      “也跪师父这些年,明明有那么多话,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周玄真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的嘴唇开始抖,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老眼里,迅速泛起了一层厚厚的水光。他看着沈灼,像被人剥去了所有嬉皮笑脸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个守了二十多年秘密的、疲惫至极的老人。

      “老道我……”周玄真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我那不是不能说吗。你爷爷不让我说。再说了,你个小兔崽子,要是知道自己是沈、谢两家等了一千年的人,还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老道我哪管得住你?你小时候偷鸡摸狗、上房揭瓦,哪样少得了你?我要是再把这事儿跟你说了,你怕不是要骑到老道我脖子上来……”

      他说着说着,自己就哭了。眼泪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滚下来,把他努力维持的那点“严师”模样冲得七零八落。他索性不再忍着,蹲下身来,和沈灼平视着。他伸出那双又枯又皱的手,捧住沈灼的脸,像小时候哄他别哭那样,用拇指胡乱地擦着他的眼角。

      “小灼。”周玄真叫了他的小名,声音又哑又颤,“师父没本事。护了你二十几年,也没能把你护得周全。你受的那些苦,师父都知道。可师父做不了更多。你不怪师父吧?”

      沈灼的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他抓着周玄真的手腕,额头抵上老人的额头,闷声道:“不怪。我沈灼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做了周玄真的徒弟。”

      周玄真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下,哭出了声。那哭声很大,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一边哭一边拍沈灼的后脑勺,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你个小王八蛋……非招我哭……老道我这张老脸……今儿算是丢尽了……”

      沈灼也哭。师徒俩就那么在台阶上抱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沈灼的眼泪沾湿了周玄真的道袍。周玄真的鼻涕泡儿蹭了沈灼满肩膀。两个人谁也没嫌弃谁,像两个迟到了很多年才终于相认的父子。

      谢临渊从客房的窗子里望出来,看了一眼,又默默把窗子关上了。他靠在窗后的椅上,嘴角轻轻翘了翘。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能藏。如今能把话都说开,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沈灼才从周玄真怀里挣出来。他抹了把脸,又恢复了那副臭屁模样,只是眼睛还肿着,鼻头通红,没什么说服力。周玄真也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行了行了,别哭了。起来吧。跪着怪凉的。老道我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个大个子跪。”

      沈灼便站了起来,又伸手把周玄真从地上拉起来。老道士蹲久了,腿麻,一站起来就龇牙咧嘴地往廊柱上靠。沈灼见他这副德行,忍不住又笑。周玄真瞪他:“笑什么笑!还不是你害的!”

      “是是是,我的错。”沈灼难得顺着他,还从旁边把那只缺了口的茶壶拎起来,给周玄真倒了杯茶,“来,师父喝茶。润润嗓子。您刚才哭得比杀猪还响,嗓子别喊坏了。”

      周玄真一口茶喷出来。他举着袖子要打沈灼,沈灼早笑嘻嘻地躲开了。师徒俩追打了几个来回,最后都累得靠在柱子上,像两摊被抽了筋的泥。周玄真喘着气,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塞进沈灼怀里。

      “拿着。你娘留给你的。”

      沈灼的笑僵在了脸上。他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布包不大,旧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四角都磨得起了毛。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只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和一封叠得极整齐的信。那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了,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娟秀而清隽,像写信的人一样温柔。

      “这是我娘写的?”沈灼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她。”周玄真说,语气里带着点极深的怀念,“你娘临走前,交给我。说等你有一天,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找到了那个人,再把这东西给你。她让我告诉你,她没能陪你长大,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她相信,你会走得比她想象中更远。她还在信里说了一句话,老道我到现在都记得。”

      沈灼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她说,‘我的儿子,要替我把这一千年的路走完。我在天上,看着他。’”周玄真说完,自己也红了眼眶。

      沈灼将平安符贴在胸口,把信纸原样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他仰起头,看向夜空中那片朦胧的星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娘,你放心吧。”他小声说,像在和某颗星对话,“路我会走。人,我也找到了。你就在天上,好好看着我们。”

      周玄真在旁边,慢慢地点了点头。他伸手,在沈灼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好了。进去吧。外边凉。你现在这身子,可禁不起作践。再不进去,谢临渊那小子一会儿该出来拿眼睛剜我了。”

      沈灼笑了。他转身往房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周玄真说:“师父,明天陪我喝两杯。不能让我家那口子知道。他管得严。”

      周玄真朝他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现在跟他同命,你喝一口,他都能尝出味儿来。还瞒他?下辈子吧。”

      沈灼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荡开去,惊起了檐下几只打盹的雀儿。

      夜深了。沈灼回到房里,谢临渊已经坐在灯下等他。他见沈灼进来,什么都没问,只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沈灼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然后往谢临渊身边一坐,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谢临渊。”他轻声唤他。

      “嗯。”

      “我娘给我留了信。还有平安符。”沈灼说,声音里有遮掩不住的、小小的骄傲和雀跃。

      谢临渊偏过头,在他额角轻轻落下一吻:“那要好好收着。”

      “嗯。”沈灼应了一声,又把那信从内袋里取出来,就着灯光,和谢临渊一起看了一遍。信纸已黄,字迹犹温。那是一个女子在生命最后时刻,留给她素未谋面的孩子的全部心意。谢临渊逐字看下来,眼中也泛起了极淡的柔光。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沈灼的手拢在了自己掌心里。

      “你的娘亲,很了不起。”谢临渊说。

      沈灼点点头,把信纸折好,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他偏头看着谢临渊,忽然凑过去,在谢临渊唇上啄了一下。

      “我娘要是还在,一定很喜欢你。”他笑着说,眼睛却红红的。

      谢临渊被他这一下偷袭得有些意外,随即低笑出声。他伸手揽过沈灼,让他整个人都靠进自己怀里。窗外的夜风吹得竹叶沙沙响。灯花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像一个人。

      他们就这么靠着,不说话,也不动。像两棵根须交缠的树,在沈家老宅的静夜里,慢慢地、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四十二章完)**

      ---

      *沈灼与周玄真之间二十年来的心结,在这一跪中彻底解开。师徒二人哭也哭过,闹也闹过,最后还是那对最像父子的师徒。沈灼终于拿到了母亲留下的信和平安符。那是谢家女子在生命尽头,留给孩子最后的温柔与祝福。*

      *谢临渊与沈灼的关系,也在这些点滴日常中更加稳固。他们的同命契,正慢慢改变着彼此的生命轨迹。*

      *下一章,沈灼开始为谢临渊重铸鬼王之骨寻找材料。而崔钰带来了一个关于“阴髓”的消息。这趟旅途,将带他们去往一个连鬼差都不敢轻易踏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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