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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千年前的约 ...

  •   第四十一章千年前的约定

      沈崇山的痛哭在静室里回荡了很久。

      沈灼从没见过爷爷这副模样。在他的记忆里,沈崇山永远是那个板着脸、声如洪钟的沈家家主。小时候他练功偷懒,那老头儿能举着戒尺追他跑遍整座后山;他犯了错,那老头儿把他关进祠堂罚跪,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沈灼一直以为,爷爷的心是铁打的。可此刻,这位铁打了一辈子的老人,竟哭得像个孩子。他抓着谢临渊的袖子,怎么都不肯松开,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消失一千年。

      沈灼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轻轻握住了沈崇山的手,将老人颤抖的手指从谢临渊的袖子上掰下来,合在自己掌心里。沈崇山这才像回了魂似的,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沈灼。沈灼冲他笑了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爷爷,您先别哭。有什么事,慢慢说。我就在这儿。谢临渊也在这儿。我们都不走。”

      沈崇山闻言,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反手抓住沈灼的手,抓得极紧,像要把这二十多年来藏着掖着的、不能说出口的亏欠全从这握力里传过去。沈福早已擦着眼泪退到了门外,将门虚掩上。静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谢临渊也在沈灼身旁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像一株松。他看着沈崇山,目光安静而平和。沈灼知道,谢临渊在等。等这个老人自己开口。

      过了许久,沈崇山才慢慢止住了哭。他松开沈灼的手,靠在床头,目光越过沈灼,落在谢临渊身上。老人的嘴唇仍在轻轻哆嗦,像是有无数的话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最终,他闭了闭眼,说了一句让沈灼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无咎,是我们沈家欠你的。”

      谢临渊轻轻摇了摇头:“不欠。”

      “不,你听我说完。”沈崇山的声音嘶哑而浑浊,像被岁月的浓痰浸透。他深深地喘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像在看向很远很远的从前,“千年前,你封鬼门。若不是沈家先祖在背后动了手脚,你本不必以身祭门。那七煞镇魂矛,本该由沈家先祖来挡。可他在最后一刻退了。是沈家的懦弱,把你推向了那条死路。”

      沈灼浑身的血都僵了一瞬。他猛地抬头看向谢临渊,却见谢临渊神色平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沈崇山说的,不过是一件早已被风吹散的、旧到不能再旧的往事。

      “都过去了。”谢临渊说,声音很轻,像在安慰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沈崇山,你不必再记着这些。都一千年了。”

      “可我记着。”沈崇山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老泪又涌了出来,“沈家记着。每一代家主,都要把这件事刻在魂牌上,传下去。你为了人间,为了沈家,把自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后来,我们沈家用了整整十代人,才找到你第一世转世的一缕残魂。你当年被鬼门反噬,命魂受损,本该灰飞烟灭。是沈家先祖用家族气运,把你那缕残魂送入了六道。你才有了转世。才有了后来……和阿灼的相遇。”

      沈灼听得心口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冲撞着他的喉咙。他忽然有些听不下去了。不是不想听,是这些事太沉、太重。谢临渊这一千年,不是简简单单地守了他九世。这里面还有世家的亏欠,有家族的赎罪,有千年前就种下的、像藤一样盘根错节的因果。沈灼一直以为自己的命是自己挣来的,可现在他才明白,他的出生,他的转世,他与谢临渊的每一次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

      “爷爷。”沈灼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可您不用再哭。谢临渊不怪沈家。我也不怪。若没有沈家先祖的那一念之差,或许就没有今天的我。也没有今天的他。有些债,不必急着算清楚。因为我们已经用这辈子,把彼此都还给对方了。”

      谢临渊偏过头,看向沈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柔软,有说不出的东西。沈灼没看他,只是把沈崇山的手又握紧了些。他的侧脸在静室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坚定,像一尊年轻的、还带着温度的石像。

      沈崇山怔怔地看着沈灼,眼泪渐渐收了。他看了他很久,最后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却也有欣慰。他缓缓拍了拍沈灼的手背:“你长大了。比你爷爷强。”

      “那当然。”沈灼扬起下巴,语气努力轻松,“也不看看是谁孙子。”

      沈崇山被这句话逗得又咳又笑。谢临渊在旁边极轻地弯了弯嘴角。气氛终于从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里,透出了一点活气。

      沈崇山便又断断续续地讲了些千年前的旧事。

      他说,谢临渊在封鬼门之前,不叫谢临渊,叫谢无咎。谢家本是玄门第一剑宗,谢无咎是宗中这一代最惊才绝艳的剑修,也是天下公认的下一任玄门魁首。鬼门之乱爆发时,他不过二十出头。为了封门,他舍弃了剑心,逆转了功法,将自己练成了半人半鬼之体。沈家先祖曾与他并肩作战,却在最后关头胆怯后退。谢无咎独自扛下七煞镇魂矛,以一身修为封了鬼门。事后,沈家先祖在愧疚中走火入魔,自废修为,并立下血誓:沈家子孙,世代镇守鬼门,世代守护谢家后人,直至谢无咎转世归来,重振生机。

      “后来,你的第一世,果然又遇上了他。”沈崇山看向沈灼,浑浊的老眼里生出了一点光,“你那时是个小道士,叫沈昭。是沈家旁支捡回来的孤儿。你十六岁遇见他。他刚脱了剑宗,四处游荡,像抹游魂。谁都不理。可你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非黏着他。他赶你,你也不走。他受伤,你照顾他。他要来守鬼门,你就背着把破木剑跟来了。后来的事,你多少也猜到了。鬼门塌了。他没能护住你。你死在阴煞之下。他为了你,拒了神位,用自己千年道行,为你铺了九世轮回路。而沈家,每一代都会派出一名弟子,暗中保护你的转世,直到你再次走到他面前。这一世,是周玄真。他就是沈家派出去的那个守护者。”

      沈灼的瞳孔微微放大。周玄真。那个又懒又馋、满嘴跑火车的老登,原来是沈家安插在他身边的守护者。难怪那老东西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难怪他明明是个散修,却对沈家的事知道得比谁都多。

      “周玄真他……”沈灼张了张嘴,又闭上。很多曾经想不通的事,此刻都通了。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想起周玄真拉着他练功的早晨,想起那老东西把最后一碗肉让给他的样子。那些寻常的、粗糙的、散落在二十多年里的温暖,原来都是有人在为他负重。

      “他本可以逍遥自在,不必管这档子事。”沈崇山说,声音沉沉的,“可你出生那年,你娘临走前,将他叫到床前,只跟他说了一句话。她说,‘把我儿子,送到他该去的人身边’。”

      沈灼的眼眶倏地红了。他娘。那个他从未见过、连名字都记不得的女人。她姓谢。她是谢临渊留在人间的血脉。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将要面对什么,也知道他终将走到谢临渊面前。她只来得及留下这一句话。

      “你娘……是个好孩子。”沈崇山的声音又哽咽了,“她生下你之后,伤了根本。走的时候,连抱都没能抱你一下。阿灼,爷爷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会怨。怨沈家,怨谢家,也怨爷爷。”

      沈灼低下头。眼泪终于从他眼眶里滚了出来。他没有去擦。他只是在朦胧的视线中,慢慢转头看向谢临渊。谢临渊也正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痛,有更深更沉的温柔。沈灼朝他伸出手。谢临渊立刻握住了。他们的手腕上,那圈同命契的符文还淡淡地亮着。

      “我不怨。”沈灼带着哭腔笑了一下,用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我谁也不怨。爷爷,您也别再怪自己。咱们沈家,都把这条命还了一千年了。够了。以后,您就好好活着。看着我,看着他。也看看你自己。这一千年的债,到今天就清了。以后谁再提,我沈灼头一个不乐意。”

      沈崇山望着他,嘴唇抖了又抖,最终只化作一声极深极长的叹息。他慢慢松开沈灼的手,靠回枕上,像卸下了一副背了一千年的重担。他的眼睛半睁半阖,似要睡去。

      谢临渊站起身来,替沈崇山把被角掖好。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段终于结痂的旧伤。

      “睡吧。”谢临渊说,声音低而缓,“等您醒了,我再陪您说话。”

      沈崇山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慢慢闭上了眼睛。沈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朝两人行了一礼,便守在床边,不再离开。

      沈灼和谢临渊出了静室。外头的阳光很好,从廊外的银杏树上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沈灼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用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发抖。谢临渊也蹲了下来,没有问,没有劝,只是将人拉进自己怀里,用宽大的袖口裹住了他颤抖的背。

      “我都不知道。”沈灼把脸埋进谢临渊的颈窝,声音闷得厉害,“我活得那么没心没肺。可你们一个个,都在我身后扛了那么多。谢临渊,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不需要知道。”谢临渊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像风拂过水面,“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做那个会闹我、黏我、为我拼命的沈灼。这样,我这一千年的等待,才不算白费。”

      沈灼抱紧了他。他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嵌进谢临渊的身体里。谢临渊吃痛,却什么都没说。他反而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他们就这么在静室外的廊下静静相拥,像两根从废墟里长出来的藤,在某个迟来了千年的春天里,终于缠在了一起。

      “谢临渊。”沈灼的声音从他衣襟处传来,又闷又软。

      “嗯。”

      “我想去我娘坟前看看。”

      谢临渊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轻轻“好”了一声。

      那天下午,沈福带着两人去了沈家后山的族墓。沈灼的母亲就葬在一片苍翠的竹林里。她的墓不大,碑上的名字很简净:谢氏宁远之墓。沈灼站在碑前,把自己采来的一束野花放在了上面。他蹲下来,用手拂去碑上的尘土,眼眶又热了。谢临渊站在他身后,朝那墓碑行了一礼。那礼极重,极深,像要把千年的谢意,都交还到这一位谢家女子的面前。

      沈灼在墓前坐了很久。他跟她说话。说他和谢临渊的事,说鬼门已经封了,说爷爷很好,说自己会活得很好。他说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谢临渊就站在他身后,安静地陪着他。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人在应和。

      等他终于站起身时,谢临渊朝他伸出了手。沈灼握住,抬起头,看见日光穿过竹叶,落在谢临渊的眉眼上,像镀了一层薄金。他忽然笑了。

      “谢临渊,以后每年清明,你都陪我来看她吧。她是你谢家的人,也是我娘。你得多来。她看见你,会高兴的。”

      谢临渊点了点头。他牵着沈灼往回走。两人的影子在竹影间被拉得很长。沈灼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落下了。轻飘飘的,像一片在风里打了几千年转的叶子,终于停在了它该停的地方。

      **(第四十一章完)**

      ---

      *沈崇山道出了千年前的约定与谢家的血脉渊源。沈灼也终于明白,自己的第一世,那个叫沈昭的小道士,是怎样从千万人中走向谢临渊,又怎样用最笨拙、也最激烈的方式,把自己的命交到了这个人手上。*

      *周玄真的身份,也就此揭晓。那个又懒又馋的老道,原来是沈家暗中守护沈灼的传人。*

      *下一章,沈灼回到自己房间,发现周玄真正蹲在门口等他。这一回,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向师父行了个大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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