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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判官口中, ...

  •   第三十章判官口中,鬼王隐瞒的秘密

      沈灼在鬼王殿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一株被精心照料的盆景。谢临渊处理公务时,他就霸占着书房那张软榻,翻翻闲书,偶尔抬头偷看两眼谢临渊的侧脸。谢临渊一得空,就过来摸摸他的手,试试他的额温,塞几颗丹药进他嘴里。到了晚间,谢临渊会陪他回寝殿歇下。两人挤在一张床上,中间原本还隔着半尺距离,可每次沈灼半夜醒来,都发现自己又滚进了谢临渊怀里,一条腿还嚣张地搭在人家腰上。

      “你怎么又抱我。”沈灼嘴上不饶人,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往谢临渊那边蹭。

      “是你自己滚进来的。”谢临渊闭着眼,声音慵懒,手却搭在沈灼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不可能。我睡觉最老实了。”沈灼嘴硬,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到了自己身上,只给谢临渊留了个被角。

      谢临渊也不恼,就那么半靠在床头,看着他像只小兽一样裹在褥子里,唇角挂着一丝宠溺的笑。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沈灼甚至生出了一点“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也不错”的念头。直到第四天早上,他在外殿碰见了崔钰。

      崔钰还是老样子。黑色西装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手里捧着一卷半开的生死簿。他看见沈灼从谢临渊寝殿方向走来,先是微微一愣,随后露出了一个极有分寸的笑,朝沈灼行了个标准的判官礼。

      “沈公子。气色比昨日又好了些。看来王上把您照顾得不错。”

      沈灼披着那件厚得离谱的玄色披风,头发散着,脸还有些白,但精神头确实比刚醒时好了许多。他见到崔钰,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崇明临死前说司命还有后手,鬼门没有完全封住。这件事他一直记着,只是这些天身体太虚,没来得及问谢临渊。

      “崔判官。”沈灼叫住他,“我想问你点事。”

      崔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和,可沈灼注意到,他握着生死簿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沈公子请讲。”

      “鬼门。”沈灼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还有问题?”

      崔钰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引着沈灼走到外殿偏僻处的一处小亭子里。这亭子建在一片彼岸花海之上,四周鬼火点点,清幽安静。崔钰等沈灼坐下,自己才在对面落了座。

      “沈公子,您既然问了,属下便不瞒您。”崔钰推了推眼镜,那镜片后的眼睛温润中带着几分凝重,“鬼门封印,确实没有完全修复。王上应该没有告诉您。他不说,是怕您担心。”

      沈灼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他早料到会是这样。那日在葬魂谷,鬼门裂得太厉害了。他和谢临渊合力,也只是勉强将那道裂缝暂时弥合。那封印里的裂痕,像一只打碎的瓷碗,表面粘好了,可裂痕还在,装的水多了,还是会渗出来。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沈灼问。

      “北阴山的三个据点都在向酆都传讯。鬼门附近的阴气波动越来越频繁。尤其是这几天,波动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一倍。”崔钰打开生死簿,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沈灼看。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沈灼看不懂的符号,但其中几个标注了朱砂的地方,正一闪一闪地发着暗红色的光,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些是鬼门附近魂魄的异动记录。”崔钰说,“平常,鬼门每甲子才会有一次大波动,上一次大波动,还是二十年前。可短短七日之内,已经出现了四次小波动。这非常不寻常。王上和我都怀疑,有人在鬼门附近动了手脚。”

      “沈崇明已经死了。司命也灰飞烟灭了。”沈灼沉声道,“还有谁能动鬼门?”

      “司命虽死,但他经营了千年,未必没有留下后手。”崔钰合上生死簿,压低了声音,“其实这次请您来,属下也有私心。有些话,王上听不进去。但您的劝,他或许会听。”

      沈灼闻言,心里微微一沉:“你说。他听不听,是他自己的事。但多个人知道,总好过他一个人扛。”

      崔钰抬头看着他,似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沈公子,您知道王上的鬼王之骨,如今还剩几成吗?”

      沈灼一怔。他当然知道鬼王之骨是什么。那是谢临渊修行千年,以阴煞本源凝聚而成的本命骨。也是他作为酆都鬼王的根本。司命的诅咒就是缠绕在这根鬼王之骨上,吞噬他的命源。他后来虽然把诅咒除了七成,可鬼王之骨被侵蚀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伤?

      “还剩……七成?”沈灼试探着说。

      “五成。”崔钰说,语气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司命的诅咒虽然被除了七成,但鬼王之骨已经被它吞掉了五成。沈公子,鬼门封印的力量,有三成以上是依靠鬼王之骨维系的。王上现在每动用一次本源,鬼王之骨就弱一分。鬼门封印也就松动一分。您说他这些天寸步不离地守着您,可实际上,他每守您一天,他自己就虚弱一分。”

      沈灼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在桌下攥得关节泛白。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你是说,他这些天照顾我的同时,自己越来越弱。而且,他还得一直撑着鬼门?”

      “不止。”崔钰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目光透出几分不忍,“王上每天都要亲自去一趟鬼门。那是他千年来的习惯。他会用自己的本源温养封印。以前他修为全盛,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可现在,他每去一次,回来脸色就差一分。沈公子,您劝劝他吧。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鬼门若再裂,别说您和他的这点安生日子,整个幽冥,整个人间,都要遭殃。”

      沈灼坐在亭子里,许久没有说话。彼岸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红色的花瓣像无数片燃烧着的薄纸。他忽然想起,谢临渊这几天总说“去外殿走走”或者“去批折子”,原来有那么多次,他都是独自去了鬼门。他不想让沈灼知道,所以连带着脸上的疲惫都藏得一丝不漏。

      “崔钰。”沈灼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沉,带着一种让崔钰心头一跳的决绝,“鬼王之骨断了,还能再长吗?”

      崔钰微微一愣,随即苦笑:“理论上,鬼修的本命骨若是有足够强大的至阴之物滋补,是可以缓慢再生的。但鬼王之骨与其他鬼修不同。王上的鬼王之骨,需以阴煞本源为根基,以万千鬼众的信仰之力为养分,重新凝聚。只是这两样东西,都需要时间。王上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沈灼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忽然抬起眼:“信仰之力,他现在还有吗?”

      崔钰一怔,目光变得有些复杂:“王上统御幽冥千年,信他敬他的鬼众,自然是有的。只是司命这一乱,不少鬼众生了异心。那些还在观望的、背叛过的,也会分走一部分信仰。现下,十成信仰,王上还能用的不过二三。”

      “如果我能帮他稳住鬼众呢?”沈灼说,声音不响,却带着一股逼人的锐气,“鬼王殿的主人,不能就这么倒下去。鬼门也不能塌。我身体虽然虚,但脑子没坏。崔钰,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崔钰看着沈灼,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类。几天前,这人还躺在鬼王殿里昏迷不醒。几天后,他就敢坐在这里,用这样的语气问自己,他能做什么。崔钰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王上会为了这个人,守了九世。

      “沈公子若真想帮忙,眼下倒有一件事。”崔钰压低声音,朝四周看了看,“两日后,鬼门会迎来一次‘阴潮’。这是千年来的规律。每逢阴潮,鬼门附近的阴气会暴涨,若无人镇守,封印极易松动。往年都是王上亲自去,但今年王上的身体……您若愿意陪他去,把他带回来,且不让他在鬼门待得太久,便是最大的帮忙了。”

      沈灼听罢,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他原本以为,自己和谢临渊之间,最难的坎儿已经过了。现在才知道,真正难的事还在后头。谢临渊这只鬼,真是瞒了他一桩又一桩。这些事,他不问,谢临渊永远也不会说。可既然他知道了,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好。”沈灼说,语气很轻,却不容动摇,“两日后,我陪他去。不过,在此之前,你帮我做件事。不要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等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崔钰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沈灼站起身,把披风裹了裹。他朝崔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疲惫,却还是那个沈灼式的、什么都不怕的笑。

      “他总说我别逞强。可他自己逞强的时候,一句都没少。”沈灼说,“我改变不了他,就像他改变不了我。那我干脆陪他一起。他守着鬼门,我守着他。就这么简单。”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小亭。

      崔钰坐在原处,看着沈灼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花海深处。夜风里,彼岸花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崔钰轻轻叹了口气,把生死簿收进袖中。

      “王上……”他低声呢喃,“您挑中的这个人,当真是……与众不同。”

      沈灼回到寝殿时,谢临渊已经回来了。他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正倚在床头看一份折子。见沈灼进来,他放下折子,朝沈灼伸出手,眼尾那点泪痣被灯火映得温柔。

      “去哪儿了?这么久。”谢临渊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满,像被冷落了。

      沈灼走到床边,没有去接他的手,而是整个人扑进了谢临渊怀里。那力道很大,谢临渊被他撞得往后一仰,手里的折子都掉了。他有些错愕,手却已经下意识地环住了沈灼的背。

      “怎么了?”谢临渊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沈灼的发顶,“才一会儿没见,就这么想我?”

      沈灼没吭声。他把脸埋在谢临渊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檀香和幽冥冷气的味道,心里又酸又疼。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明明自己都已经千疮百孔了,还要装作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可他就是爱他这副样子。爱他的从容,也爱他的逞强。

      “谢临渊。”沈灼闷声闷气地开口,鼻音有点重。

      “嗯。”

      “你今天又去鬼门了,对不对。”不是问句。

      谢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轻声说:“崔钰告诉你的?”

      “你管我哪儿知道的。”沈灼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盯着谢临渊,一瞬不瞬,“你以后不许一个人去。要带我去。我虽然现在弱了点,但九阳真火好歹还能烧。我跟你一起去,你撑不住了我顶上。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自己跑过去。我认得路。”

      谢临渊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知道崔钰一定跟沈灼说了什么。他原本还想再瞒一段日子,至少等沈灼的身体再好一些。可此刻,看着沈灼那双发红的、执拗得惊人的眼睛,他忽然就没办法再把那些编好的说辞讲出来了。

      “沈灼。”谢临渊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角。那动作很慢,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的瓷器,“我不是想瞒你。只是你身子还没养好。鬼门那种地方,我不忍心让你再去第二回。”

      “你一个人去,我才不忍心。”沈灼说,声音开始发抖,“你在那里撑着,我在这里躺着,像什么话?谢临渊,你把我当什么了?暖床的工具?还是你摆着好看的摆设?我告诉你,我沈灼没这么没用。你以后再生出这种‘为了你好’的心思,我就拿九阳真火把你鬼王殿烧了。”

      谢临渊看着他,唇瓣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可最终,他只是把沈灼搂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沈灼的发顶,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从来不是什么工具和摆设。你是我守了九世的人。我护你还来不及。我总想,再撑一撑,等你好一点,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可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也还要执拗。”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沈灼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夸你。”谢临渊轻轻笑了,收紧双臂,像要把沈灼嵌进自己的生命里,“夸我谢临渊的人,天下第一。”

      沈灼破涕为笑,在他腰上轻轻捶了一拳:“少来。这夸得太假了。换一句。”

      “那……夸你生得好看,又会打架,又会熬药,还会死缠烂打地黏着我。”谢临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最后一条给我去了。”沈灼抬起头,眼尾还挂着点水光,却已经是在笑了。

      “不去。”谢临渊低下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我最喜欢这一条。”

      沈灼的脸又红了。他垂下眼,盯着谢临渊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锁骨,小声嘟囔:“那……我也最喜欢你。包括你瞒我的时候。虽然很气,可还是喜欢。”

      谢临渊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揉了一下。他偏过头,亲了亲沈灼的眉心。

      “两日后,我带你去。”他说,“带你去鬼门。带你去所有地方。我们一起去。”

      沈灼抓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然后慢慢松开。他仰起脸,在谢临渊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像只偷到腥的猫。

      “一言为定。”他说。

      窗外,彼岸花海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暗红色的海。鬼王殿里,灯火长明。

      **(第三十章完)**

      ---

      *沈灼从崔钰口中得知了谢临渊一直隐瞒的秘密:鬼王之骨已被司命诅咒侵蚀得只剩五成,而鬼门封印的维系又离不开它。谢临渊每日独自前往鬼门,用自己的本源温养封印,已经快到极限。*

      *两日后,鬼门“阴潮”。沈灼执意要陪同谢临渊一起前往。谢临渊终于答应。*

      *而崔钰说过,鬼门附近频繁出现异常波动,似乎有人在那里动了手脚。司命已死,沈崇明也死了,究竟是谁,还有能力在鬼门附近作祟?*

      *下一章,阴潮之夜,鬼门之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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