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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山 “这是你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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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亮,山间的雾气还挂在树梢上,一团一团地浮着,像没睡醒的云。晏景宥从棚子里出来,看见顾忘言已经在外面了——背靠着柱子,认真地擦拭着他有些旧了的刀,像是整夜没睡,又像是刚醒。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
晏景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晨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潮气。他看着远处山路弯弯曲曲地往山脚延伸,像一道被扯开的线,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今天就走。"晏景宥说。
顾忘言没动。
"山下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顾忘言打断他。他站起来,把刀收回刀鞘,挂回腰间,拍了拍衣摆上粘着的草屑,好像这个决定已经做了很久,只是等到现在才说出来。
晏景宥看着他,喉咙里的话转了两圈才开口:"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顾忘言说,语气平平的,"你身上有伤,走不了太快,一个人下山,走不出十里地就得被人捡回去。我说过你欠我一条命,死人可还不了债。"
晏景宥被他说得噎了一下。他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说的——每一条都是实话。
"那你想清楚了?"
"想什么。"
"跟一个不明身份的人走,我要找到是谁在背后陷害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谁会在什么时候朝我身后放冷箭。"晏景宥看着他的眼睛,"万一你想起来了自己的过去,万一你发现自己不该——"
"万一。"顾忘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你说的是万一。万一我想起来了,万一我后悔了,万一我不该跟你走。万一的事,等万一来的时候再说。"
他转身往棚子里走,去拿包袱。经过晏景宥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擦肩而过的一瞬,晏景宥听见他说:
"现在你是活着的人。我还没打算让你一个人走。"
晏景宥站在原地,晨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看着顾忘言的背影走进棚子,弯腰把两个包袱系在一起,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壶酒。顾忘言坐在石阶上,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说"我就是我,想起什么都是"。
这个人是认真的。
晏景宥没有再说什么。他走过去,从顾忘言手里拿过其中一个包袱,挂在自己肩上。顾忘言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夺回去,转身走出了棚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小段,雾气在脚边缓缓流动。然后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老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压得极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臭小子——"
孙老从雾气里钻出来,满头满脸的露水,背上挎着他那只破旧的药箱。衣摆上沾着泥,额角有一道血痕,已经干涸了,暗红色的一条细线贴在皮肤上。
"镇上来了很多生面孔。"孙老蹲下来,喘了口气,对晏景宥说,"在打听你。好几拨人,分头在问,看穿着不像是一路的。"
晏景宥停下脚步,看着孙老。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看顾忘言,反而极快地扫了自己一眼,比火光跳一下还快。晏景宥没来得及分辨那眼神里装着什么,孙老已经低下了头。
"我绕了大半宿才甩掉尾巴。"孙老从药箱里翻出一包东西,塞进顾忘言手里,"干粮。药包。止血的、治内伤的,我都分好了,上面写了字,别拿混了。"
接着又拿出一根被布袋包得严实的棍状物体,递给顾忘言:“送你的,生辰礼物。”
顾忘言打开一看是一把做工极好极为特别的一把刀。
顾忘言接过东西,没有动,看着孙老:"你呢?"
"我一把老骨头了,他们抓我有屁用。"孙老咧了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像平时那么开朗,"我在镇上还有间铺子,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说。"
顾忘言看着他,没有接话。雾气在三个人之间缓缓浮动,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潮湿的灰白。
晏景宥站在一侧,看着这一老一少,忽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一层他看不懂的牵绊。那种沉默不是陌生人的沉默,而是太熟悉了才有的沉默——像深水底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波涛汹涌。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雾气渐渐薄了,天又亮了一些。三个人沿着山路又往下走了一段,孙老走在最前面,没有再回头。到了山脚的分岔路口,他停下来,把背上那个药箱换了个肩膀,侧着身子对顾忘言说:"行了,就送到这。"
顾忘言站在他对面,喊了一声:"爹。"然后跪下磕了一个头。
孙老愣了一下,连忙扶起他。
顾忘言说:"我会回来的。"
孙老别过头去。他抬手像是要擦眼睛,手举到一半又放下去,摆了摆:"走吧走吧。烦不烦。成天就知道给我找麻烦。"
后面的话被风卷走了。顾忘言没有再回头。他转身,把包袱重新系紧,迈开了步子。晏景宥走在后面,石子路硌着脚心,旧伤一扯一扯地疼。他走得很慢,却没有停。
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孙老还站在岔路口那边,手撑着药箱的背带,远远望着这边。晨光里那团身影缩成小小的一点,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老树。
晏景宥转回头,继续走。顾忘言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去赴一个约好的约。
下了山坡之后路平了一些,两边的草渐渐高起来,晨露打湿了鞋面。两个人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开口。山下的空气比山上潮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顾忘言走在前面半步,忽然放慢了步子,等到晏景宥走上来与他并肩。
晏景宥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叫晏景宥,日安晏,当今皇帝的第三个儿子,三皇子暻王。”
顾忘言微低头看向他。
晏景宥和他对视一眼,继续说:“当然,现在已经是一个被废的死人了。”
顾忘言没有说什么。他走快了一步,重新回到晏景宥前面半步的位置,像一面会移动的墙。
晨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玄色的衣摆吹得轻轻翻卷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混在山风里,几乎被吹散了:
"你现在还活着。"
晏景宥的脚步慢了一瞬。他抬头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肩背很直,步子很稳,和破庙那一夜背着他走出庙门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钟响,不知是山里的寺庙还是山下镇上的。声音闷闷的,被风吹散了,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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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安山下来,走了大半日,才远远看见镇子的轮廓。
镇子不大,依着山脚铺开,灰瓦白墙的屋子挤挤挨挨地排列着,中间一条石板路贯穿南北,两边支着些零星的摊子。和京城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不同,这里的路窄得多,也短得多,走几步就能望见另一头的田埂。卖的东西也无非是些山货、布匹、菜蔬,没有京城铺子里那些镶金嵌玉的物件,篮子里摆着的都是实实在在能吃能用的东西。
但这里的人和京城不一样。
晏景宥刚跟着顾忘言走进镇口的石板路,迎面就有人招呼。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看见顾忘言,远远地就笑了:“阿言来了!好些日子没见你下山了。”
“嗯。”顾忘言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也不算冷。
“这是你朋友?”妇人打量着晏景宥,目光里没有京中那种打量的警惕,倒是带着点好奇的热络,“面生得很,头一回来吧?”
顾忘言顿了一下:“……嗯。他是我远房的亲戚,来住几天。”
妇人没有追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一个卖鱼的汉子看见顾忘言,手里剁肉的刀没停,嗓门却亮得很:“阿言!今天有新抓的鲤鱼,带点给老孙吃呀!”
“好。”顾忘言走过去,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案板上,那汉子利索地把鱼串在绳上。顾忘言接过去,说了声谢,继续往前走。
晏景宥跟在他旁边,一路上又遇到几个人,都是差不多的招呼——“阿言吃了没”“阿言替我给老孙带个好”——顾忘言一一应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住。
“街上人多眼杂。”顾忘言走快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只有晏景宥听得见,“你生面孔太显眼,先去破庙看看,或许能找到线索。”
晏景宥点了点头,跟着他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的墙是土夯的,上面爬着干枯的藤,脚底的石板被走的人磨得发亮,缝里长着青苔。刚走了不到五步远,巷子两头同时出现了人影——黑色的,蒙着面,刀在手里反着天光,前后各三个,一共六个。巷子太窄,两边的墙高而挤,刀光一闪就填满了全部的视野。
“来得这么快。”晏景宥低声道。
顾忘言没有答话。他伸手扯下挂在腰间的匕首,往后一抛。晏景宥接住那把漆黑的兽骨匕首,刀柄还在掌心微微发烫,他攥紧,指节发白。
顾忘言往前踏了一步,挡在他身前。那道玄色的背影把巷口所有的刀光都挡在了外面。然后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很冷静:
“躲我后面。”
“小心。”晏景宥的声音很小,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顾忘言没有回头。他微微弓下了肩背,像一头压低了重心的野兽。巷子里的风停了一瞬,然后刀光动了。
前面三个人先动了。刀尖贴着墙壁擦过去,发出细而短的嘶响。最前面那个刀锋直取顾忘言的咽喉,招式很狠,不像是要活捉,倒像是一刀毙命。顾忘言侧了半步,那刀从他颈侧掠过,刀锋带起的风刮过他的下颌线。他借着侧身的惯性,单手抓住那只握刀的手腕,向下一拧,骨头错位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晰。那人闷哼一声,刀脱了手。顾忘言没有去接刀,他松开那只手腕,往那人胸口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借的是对方自己前冲的劲。那人踉跄着撞向同伴,三个人挤在一起,刀光乱了一瞬。
只乱了一瞬。
后面三个人已经跟上来了。顾忘言没有回头去看,他像是能感觉到背后的动静一样,身体比意识先动,往左一闪,一柄刀从他右肩上方落下来,劈了个空。他顺势抓住那把刀的刀背,往前一带,持刀的人被他带得失去重心,朝前扑了出去。顾忘言松开刀背,膝盖在那人腹部顶了一下,那人闷声倒地,刀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响。
前后夹击的局面在几息之间被打出了一道缺口。晏景宥站在他身后,看着顾忘言的背影在他面前移动、闪避、出手。每一个动作都是稳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好像这些招式不是学来的,而是早就刻在骨子里的。
又一把刀从侧面劈过来,晏景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顾忘言已经转了半个身,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力道干脆利落,把人往墙壁上一掼。后脑撞上土墙的声音很闷,那人软倒下去,黑布底下渗出一小片深色。
还剩两个。他们站住了,刀尖对着顾忘言,没有再贸然上前。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刀锋上残余的金属颤音还在空气里细碎地响着。顾忘言站在那里,呼吸还是平的,肩背微微起伏,像一匹刚跑完的野兽停下来喘气,但没有放松。
他对面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人忽然抬手指了指晏景宥的方向——不是刀,是指尖,隔着顾忘言,指向他身后的人。
顾忘言没有回头。他往前走了半步,把那条视线彻底挡住了。
晏景宥看着他的后背,看见那件玄色旧衫的肩线处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细长的,布料翻卷着露出里面的里衣,但没有血。他攥紧了手里的匕首,指节绷得发白。
然后顾忘言动了。他快得几乎看不清。晏景宥只感觉眼前一晃,顾忘言已经欺身贴进了其中一个人的怀里,左手压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右肘撞在对方锁骨下方,位置极准,那人整个人向后仰去,刀脱了手。顾忘言没有停顿,肘部的力道顺着一转身甩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持刀的手被他一只手握住,整个人朝墙壁的方向送出去。后脑撞上土墙的声音又闷又重,最后一个人也倒下去了。
巷子里短暂地静了一下。六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石板地上,有的在动,有的没动,刀散落在脚边和墙根,反着天光。顾忘言站在那些交错的影子中间,肩背微微起伏了几下,然后平复下来。他没有扶墙,也没有喘得厉害。
晏景宥蹲下身,就近扯下一个人的面罩,“谁派你们来的。”
话音刚落,那人已经咬破口中的毒药自尽了。还来不及看下一个人,那些人纷纷咬破嘴里的毒药以示忠诚。
他抬头望向站在自己前面的顾忘言。
顾忘言没说什么,只是朝晏景宥伸手。那只手摊开在窄巷的阴影里,骨节分明,指尖上沾着一点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晏景宥握住那只手,被他拉着往前迈了一步。巷子里残留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他们从那几具倒在地上的身体旁边经过,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走出巷口的一刻,天光骤然亮起来。晏景宥眯了一下眼睛,看见顾忘言的侧脸被下午的阳光照得一清二楚——没有表情,只是很沉、很稳,像山里的石头。
“你背上破了。”晏景宥说。
“嗯。”
“有没有受伤?”
“没。”顾忘言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道划口,布料翻着,没有浸出血色,“走吧。破庙在那边。”
他抬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方才巷子里那个快得像一阵风的人判若两个。晏景宥跟在他身后,隔了不到半步,手里那把匕首还是温热的,是方才握了太久,掌心传过去的温度。他没有还回去。顾忘言也没有要。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镇上那条灰扑扑的窄街,往破庙的方向走去。下午的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