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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铺 “八十两。 ...

  •   两人到达破庙时,已将近午时。

      日头正烈,把庙门口的石板晒得发白,裂缝里长的野草蔫着头。晏景宥在庙门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歪斜的木门——几个月前,他被人扔在门口,血淌了一地。他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记得门槛边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里面卡着一片枯叶。

      现在那道缝还在,枯叶没了。

      “进来。”顾忘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人。”

      晏景宥收回目光,跨过门槛。

      庙里比外面凉。屋顶破了几处,光从漏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映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残破的佛像歪在墙角,挂满了蛛网,供桌断了一条腿,靠着墙勉强撑着。

      顾忘言已经绕了一圈,此刻站在佛像后面的角落里,弯腰看了看地面,又直起身,“没痕迹。”

      “被打扫过了。”晏景宥走到供桌旁,手指抹了一下桌面,灰很薄,“不是老灰,有人抹平过。”

      两人沉默了一瞬。

      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外面草木被太阳晒过的气味,但屋里是沉的、凉的,像没散透的药渣。

      顾忘言回来,在晏景宥旁边蹲下,把顺手捡的枯枝拢成一堆。他从怀里摸出火石打了三两下,火星溅进干草里,一团火慢慢亮起来。他把随身带的干粮放在一边,抽出匕首开始收拾鱼——刮鳞、去肚、穿枝,一气呵成。

      晏景宥在旁边坐着,看着他做这些事。火光映着顾忘言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道很浅的影子。晏景宥忽然想起那夜在石阶上喝酒,月光也是从侧面落下来,照着同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现在他觉得自己心中的答案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顾忘言把穿好的鱼架在火上,翻了一面。鱼皮被火一烤,微微卷起,散发出焦香。庙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干柴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接下来,打算去哪?”顾忘言把烤好的鱼连树枝一起递过来。

      晏景宥接过去,烫得在两手之间颠了一下才拿稳。他低头吹了吹,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没什么调料,但鱼本身的鲜味被火烤出来了,意外地好。

      “京城。”他把鱼肉咽下去,声音不高不低,“那里有一切的答案。”

      顾忘言没有立刻接话。他自己也拿起另一条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问:“京城有多大?”

      晏景宥看了他一眼,想起石阶上那夜顾忘言说过一句“我梦见过,很大,走不完”。那时候他没追问,现在也没追问。

      “比你能梦见的大。”他说。

      顾忘言慢慢嚼着那口鱼肉,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眼里的那点亮光挡在阴影里。过了片刻,他开口:“你怕不怕这个所谓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

      晏景宥拿着烤鱼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树枝上被自己咬出的缺口,鱼肉露着白嫩的芯,还冒着热气。

      “怕,但我必须要知道真相。”他说。

      这个字说出来比他预想的轻。轻得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只是等着什么时候说出口而已。

      顾忘言没有再问。他把最后一口鱼肉吃完,把树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朝外面望了一眼。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破庙被烟熏黑的墙面上。

      “那就走吧。”他说,“趁日头还在。”

      晏景宥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也站起来。火还燃着,他没有去踩灭——这是他重新活过来的地方。

      他走到门口,和顾忘言并肩站了片刻。庙外的光很亮,晒得他微微眯起眼。远处的路伸向看不见的地方,京城在更远的那一头。

      “顾忘言。”他忽然开口。

      “嗯。”

      “等找到了答案,你要是不想听,我就不说。”

      顾忘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晏景宥来不及分辨里面装了什么东西,顾忘言已经转了回去。

      “你会说的。”他说。

      然后他迈出步子,没有回头。晏景宥在原地站了半拍,跟了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光里被压得很短,几乎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
      因为要去京城,没有盘缠不行。靠两条腿走到猴年马月,两人在镇上找了一家当铺。

      铺子不大,门脸窄窄的,夹在布庄和杂货铺之间,匾额上的字漆掉了一半,只勉强看得出“裕丰”两个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正低着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扫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

      “当什么?”

      晏景宥走过去,把那枚玉佩放在柜台上。玉面贴着木板,发出一声极轻的、温润的磕响。掌柜的听见这声音,拨算盘的手慢了一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了两息,又抬起来看晏景宥。

      “公子这是从哪得来的?”

      “祖上传的。”晏景宥的语气很平,“急用钱,您给个价。”

      掌柜的没有马上接话。他放下算盘,拿起那枚玉佩凑到窗前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天光照在玉面上,透出一层温润的、像融了的脂膏一样的质地。他把玉佩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雕工,又用指腹在边缘摩挲了两下,才放下。

      “三十两。”

      顾忘言站在旁边,目光移到了晏景宥脸上。

      晏景宥没有看他,看着那枚玉佩躺在柜台上,语气不变:“三十两不够。”

      掌柜的眯了一下眼睛:“小哥,这玉料算不上顶好的,雕工虽细但缺年份——”

      “年份在底部。”晏景宥说,“您翻过来仔细看看。”

      掌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马上翻,而是看着晏景宥,像在估量面前这个人的斤两。沉默了几个呼吸之后,他重新拿起那枚玉佩,翻到底部,凑近细看。

      晏景宥站在柜台前面,手插在袖子里,面上没有表情。顾忘言看着他的侧脸——他见过晏景宥在石阶上喝酒、在院子里慢慢走、在养伤时偶尔发愣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每一句都卡在刚刚好的位置上,不像是求人,倒像是在谈一件本就不该委屈的买卖。顾忘言忽然觉得,这才是晏景宥原来的样子——在宫里的样子。

      掌柜的放下玉佩时,眼神变了。没有先前那种压价的精明,多了一层慎重。

      “六十两,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

      晏景宥没有马上接话。他伸手把那枚玉佩从柜台上拿回来,握进手里。

      “八十两。”他说,“您转手翻一倍都有余。这枚玉佩我从宫——从家里带出来的时候,就是照这个数记的。”

      他差点说漏了一个字。“宫”字刚到嘴边就被咽了回去,快得连顾忘言都没来得及捕捉。掌柜的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全在那枚玉佩上,在晏景宥的手指间攥着,和方才放在柜台上的姿态全然不同。

      柜台里面沉默了许久。算盘珠子没人拨了,窗外天光斜斜地落在柜台上,把灰尘照得浮浮沉沉。掌柜的叹了口气,像是认了什么账,打开柜子拿了几块银子和一吊铜钱,数了数,推过来。

      “八十两。往后有什么好东西,还来找我。”

      晏景宥把玉佩放在柜台上,把那几块银子收进怀里。

      晏景宥刚要拿钱走人,一只手从身后伸了出来,顾忘言那把匕首递了过去:“这个也当了。”

      晏景宥的眉头皱了一下,孙老说那把匕首跟了顾忘言十几年,是他身上唯一的一件东西。晏景宥从破庙里握住它的时候就知道——这把刀不贵重,但对顾忘言来说比值钱的东西更重。

      掌柜的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刀身上停了一下:“兽骨的,少见。不过这玩意儿不好出手,我给你——”

      “不当了。”晏景宥伸手把匕首拿回来,塞回顾忘言怀里,经过顾忘言身边时压低了声音,“你的东西,不卖。”

      出了当铺门,日光一下子落下来,晒得人眯眼。晏景宥走了一小段路,在街边停下来,把怀里的银子摸出来托在掌心,低头看了看。

      “八十两,够到京城了。”

      “刚才那枚玉佩,真是你家传的?”

      晏景宥沉默了一下,把银子重新收进怀里。“不是家传的。从宫里带出来的。那时候不知道后来用得上,顺手塞在衣服里了。在天牢里翻了三天没被搜走,算是命大。”

      顾忘言看了他一眼:“你一直带着?”

      “一直。”

      两人沿着街往前走,镇上的烟火气慢慢升起来,路边有人蹲在门槛上吃饭,有小孩追着狗跑过巷口。晏景宥走在前头,步子比方才轻了些,但那枚玉佩已经不在怀里了——隔着衣料,胸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凉。

      顾忘言跟在他后面半步,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他开口:“当出去的时候,舍得吗?”

      晏景宥的脚步慢了一下。

      “舍不得。”他说,“但总比饿死强。”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顾忘言一眼,补了一句:“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

      顾忘言没有接话,但步子快了一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镇子那条窄窄的老街,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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