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活》香煎小香蕉

2、刺杀 “我就是我

　　时间过得很快，从破庙捡回一条命到现在，已由初冬至初春。

　　晏景宥也从一开始的只能躺在床上，到如今已经能慢慢在小屋周围踱步散心了。

　　许是今天路走得多了些，大约有些操之过急，入夜后周身断脉便开始一抽一抽地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晏景宥便披了件外衫，拄着孙老给他削的木杖，慢慢挪到屋外。

　　青安山的夜很静，月光铺了满地，像一层薄霜。他仰头望着漫天星斗，忽然有些恍惚，三个月前，他还躺在冰冷的破庙里等死，如今却站在这样安宁的地方，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夜里风大。”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晏景宥回头，看见顾忘言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手里拎着一壶酒。

　　“睡不着？”顾忘言问。

　　“嗯，身上疼。”

　　顾忘言没再说什么，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拍开酒壶的封口，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递过来。

　　“喝点，能缓一缓疼。”

　　晏景宥犹豫了一瞬，接过来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入喉像一团火烧下去，胃里却泛起暖意。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檐角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响声细碎而清亮，衬得山里的夜愈发静了。

　　良久，晏景宥先开了口。

　　“你练的什么刀？”

　　顾忘言没看他，望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洗白的空地。

　　“不知道。”

　　“不知道？”

　　“没人教过。”顾忘言顿了一下，“好像天生就会。”

　　晏景宥沉默了一会儿。他想问他还记不记得跌下山崖的那一天，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有吐出来。他隐约觉得，即便自己问了，顾忘言也不会有答案。这个人的来处像一口枯井，他自己都打不出水来。

　　顾忘言忽然问：“你从前……练过吗？”

　　晏景宥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手腕，筋脉断裂处传来一阵钝痛。他苦笑了一下：“练过。废了。”

　　顾忘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可惜”。

　　晏景宥后来才慢慢发觉，顾忘言从不对他说安慰的话——“你会好起来的”、“别灰心”——他一个字都不说。他只是每日把药端到床前，每日替他把染血的布条换成新的，每日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等他走出来。那种沉默的照料，比任何安慰都更重要。

　　晏景宥问他：“你就没有想问我的事？”

　　“有。”顾忘言说，“但你不想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说？”

　　顾忘言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说到从前，手会攥一下。”他抬了抬下巴，“你刚才又攥了。”

　　晏景宥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又蜷成了拳。他慢慢松开，发现指节绷得发白。

　　“你呢？”晏景宥把话头转回去，“你就不想记起以前的事，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顾忘言想了想：“以前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想不起来的事，多半不是什么好事。”顾忘言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不想了，就不疼了。”

　　晏景宥很久没有接话。他看着顾忘言的侧脸，月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棱角分明，线条冷硬，像山里被风削了千百年的石头。这张脸他看了快两个月了，越看越觉得——这个人不该是寻常之辈。可他说不上来理由，一切只是感觉，细若游丝，抓不住。

　　“那你……”晏景宥斟酌着措辞，“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想起来了，发现自己是另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顾忘言偏过头看他，目光平静。

　　“我就是我。”他说，“想起什么都是。”

　　晏景宥心头微微一动。这个人话少，可每一句都沉甸甸的，砸下来就是一个坑，落在人心上也是一个坑。

　　“夜风大了。”顾忘言放下酒壶站起来，“进去吧。”

　　晏景宥坐着没动：“你先回吧，我再坐会儿。”

　　顾忘言没走。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随手扔在晏景宥肩上。那件玄色的旧外衫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被夜风一吹，那股暖意贴着晏景宥的后颈散开。

　　“别着凉了。”顾忘言说，“伤还没好。”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晏景宥坐在石阶上，肩上搭着那件外衫，手里攥着还剩半壶的酒。风从山的另一边吹过来，檐角风铃又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方才又攥了吗？他自己竟浑然不觉。

　　“顾忘言……”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月光底下，这个人安静得像一潭水，深不见底，但水面上能看到月亮。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个人想起来了，他会不会还坐在这条石阶上跟自己喝酒？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个。

　　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山里静得只剩风。

　　-

　　夜深了，晏景宥躺在床榻上，却始终未能沉入睡眠。劫后余生的人，警觉是刻进骨子里的——即便身处青安山这样安静的地方，他依然无法全然松懈。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忽然察觉到有人在朝这边靠近。脚步极轻，刻意压着，若非夜里太静，几乎不可分辨。晏景宥瞬间绷紧，刚要起身，一只微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黑暗中，顾忘言的脸离他极近，几乎没有声音地做了一个口型：“别动。”

　　下一瞬，顾忘言将他从床上带下，两人迅速藏入床底。顾忘言随手在床上堆出一个人形被褥的轮廓，又把手伸回来，轻轻按住晏景宥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令人安心的安慰之意。

　　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浅一深，互相交叠。

　　门外的脚步声在静夜里被无限放大。木头踩在地上，吱呀一声，然后是门被极轻地推开。有人进来了。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向床榻靠近。刀锋从鞘中抽出的声音——细而冷，像蛇吐信子。

　　然后一刀刺入被褥。闷响。

　　刺空了。

　　杀手反应极快，立时抽刀后撤。但顾忘言更快。他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床底滑出，一只手抓住杀手的脚腕猛地一拖，那人重心顿失，整个人朝前扑倒。顾忘言欺身而上，手中那柄漆黑的匕首在黑暗里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精准地没入对方咽喉。

　　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顾忘言半跪在地上，侧耳听了片刻——窗外还有动静。他没有起身，只回头朝床底看了一眼，伸出手。

　　那只手在黑暗里摊开着，骨节分明，纹丝不动。

　　晏景宥握住那只手，被顾忘言从床底拽出来。两人没有停留，直接翻窗而出，往后山的方向疾步跑去。

　　晏景宥重伤未愈，虽表面看着已与常人无异，可断掉的经脉终究接得仓促，经不起这样剧烈的奔逃。跑了不到一里地，他胸口便像被人攥住了用力拧，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细密的刺痛。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后背的衣衫很快就湿透了。

　　顾忘言自然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渐渐放慢了脚步，从疾跑变为快走，又从快走变为寻常的步子。

　　“应该追不上了。”他说，“歇会儿。”

　　晏景宥靠着一棵树干滑坐下来，大口喘气，额角全是汗。

　　“孙老呢？”他问。

　　“他去镇上了，还没回来。我留了记号，他看到就知道该去哪里暂避。”顾忘言在他身旁蹲下来，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不轻不重，“放心。”

　　晏景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顾忘言把什么东西抛进他怀里，他接住，借着稀薄的月光辨认——是一枚腰牌，铜制的，做工极精细，上面的纹样他再熟悉不过。

　　“杀手身上搜出来的。”顾忘言说。

　　晏景宥盯着那枚腰牌看了很久，指腹慢慢摩挲过上面的刻纹。宫里的东西，错不了。

　　“谁？”顾忘言问。

　　晏景宥把腰牌攥进手心，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皇帝。”

　　夜风吹过山林，树梢发出一片低沉的响声。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顾忘言也没有再问。他把匕首收回鞘中，在晏景宥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夜风从林子那边穿过来，吹得头顶的树梢沙沙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了很久。

　　久的晏景宥以为今夜不会再有人开口了。

　　然后顾忘言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以前住在皇宫里。”

　　不是疑问句。

　　晏景宥没有否认。他攥着那枚腰牌，掌心硌得发疼，沉默了一会儿：“……住过。”

　　顾忘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侧过头看了晏景宥一眼，月光底下那张脸很平静。

　　“那地方是不是很大。”

　　晏景宥愣了一瞬：“……什么？”

　　“我梦见过。”顾忘言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林梢，“很大。走不完。”

　　晏景宥没有接话。他忽然觉得顾忘言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透过那扇梦里的门，往里看一个他回不去的地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他隐约觉得，顾忘言是不是已经想起什么了。

　　只是他不敢问。

　　顾忘言站起来，拍掉衣摆上沾的枯草：“走吧。前面有个猎户搭的棚子，先歇一晚，等孙老。”

　　晏景宥握住他递过来的手，被拉起来。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隐入林间的黑暗里。

　　猎户的棚子很窄，四面漏风，顶上铺着干草。顾忘言在门口守了半夜，后半夜才进来靠着柱子合了会儿眼。晏景宥靠在另一侧，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顾忘言平稳的呼吸，终于慢慢沉入睡眠。

　　一夜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