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欠命 “你欠我一 ...
-
晏景宥是被痛醒的。
丹田处像是被嵌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呼吸一下,灼痛感便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衣服被血浸得透湿,粘在皮肤上,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晏景宥费力地掀开眼皮,光线模糊,他只看见一张年轻的面孔。那人眉目极冷,下颌线条利落,周身透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一身玄衣半旧,正低着头,用一把漆黑的匕首撬他脚腕上的镣铐。匕首通体乌沉,刃口带着细密的暗光,不像铁铸,倒像某种兽骨磨成。
“你是谁?”
那人没答。镣铐应声而开,下一瞬,晏景宥已经被他干净利落地负上后背。晏景宥意识昏沉,额头抵在那人肩胛骨之间,却仍能辨出——这人力道沉稳,呼吸浅而匀,肩背如山,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手。
可为何要救他?谁派来的?
一个被废的皇子,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那人背着他翻身上马,夜风灌进来,冷得晏景宥一激灵。随即一道声音散在风里,淡得像耳语:
“你欠我一条命。以后,慢慢还。”
-
再醒来时,晏景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暖和的屋舍里。
土墙、木窗、炉膛里还煨着火,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棉被,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他不记得那人纵马奔了多久,只隐约记得自己几次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每次都被人一把拽回来。后来那人大概是被他折腾烦了,索性将他换到身前,圈在怀里,一路护着,才没让他摔死在那条颠簸的山路上。
这般算来,他又欠了那人多少条命。
晏景宥试着坐起身。方才躺着不动还不觉得,此刻微微一动,周身的经脉像被万针齐刺,痛得他闷哼一声,刚撑起半寸便重重跌了回去。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疾步进来,见他倒在床上疼得脸色煞白,先是下意识伸手要扶,手伸到一半却忽然顿住了,整个人定在原地,直直地看着晏景宥的脸。
那眼神很怪——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但不敢确信的事。
晏景宥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开口提醒道:“老先生……?”
老人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慌忙连连摆手:“欸欸欸!别动别动!好不容易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莫要砸了我青安山第一圣手的招牌!”
可他的眼神还是在晏景宥脸上停了半晌,才挪开。
晏景宥缓了一口气,慢慢靠回床头,哑声道:“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敢问……救我回来的人呢?”
老头儿扯着嗓子朝外头一吼:“臭小子!你带回来的人找你!”
等了片刻,没有动静。老人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刚跨出门槛,迎面便撞上一个人。他一把揪住那人衣袖往里拽:“叫你你听不见?人找你!”
顾忘言拂开老人的手,慢悠悠地迈进屋来。目光落在晏景宥脸上,只淡淡道:“醒了。”
晏景宥点了点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顾忘言。”他自顾自坐下,倒了碗水,“他姓孙,这里的主人家,医术尚可,是他救的你。”
孙老在旁边听得直瞪眼:“尚可?臭小子你这条命是谁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多谢孙老先生,多谢顾公子。”晏景宥谢过老先生,目光认真地落在顾忘言身上,“但我还是想多问一句——顾公子为何救我?”
顾忘言端碗的手顿了顿。
“顺路。”他把碗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那夜我路过城郊破庙,本只是借宿歇脚,推门进去,便看见你倒在血泊里。”
他停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过单薄。
“大约是你命不该绝。”
晏景宥垂下眼。这话说得太过随意,随意到不像假话。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这人身上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一个身怀武功的年轻人,深夜出现在荒郊破庙,救下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还一路护送到青安山来,不问来历,不图回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这一点,晏景宥比谁都清楚。
但眼下他经脉尽断、形同废人,对方若有所图,他也无力反抗。与其试探,不如先活下来再说。
“无论如何,”晏景宥抬起头,目光坦然,“此恩此情,晏景宥记下了。来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定以命相报,在所不辞。”
“先养好你的伤。”顾忘言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有命活下来再说。”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很快远了。
晏景宥怔了怔,随即苦笑。是啊,一个被废的皇子,与死人也差不了多少。
孙老捋着胡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别跟那臭小子一般见识,他从小在山里野惯了,不会说人话。不过他医术倒是学了个七八成——哦,我是说接骨续脉的手艺,也不知是打哪儿学来的,比我还利索。你这身伤,断了的筋脉都是他一根一根接回去的,连着两天两夜没合眼。”
晏景宥愣住了。
“……他自己接的?”
“可不是。”孙老啧啧两声,摇着头,“我老头子年纪大了,熬不住,他就一个人守着。我第二日一早过来看,满手的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你的。嘴上一个字不提,倒像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藏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晏景宥缠满白布的手,却好像透过这双手在看别的什么东西。那眼神又出现了——像认出了什么,又像在心疼什么。
晏景宥低头看向自己被白布层层缠裹的双手。布条缠得极妥帖,每一道都齐整、用力均匀,像做了千百回一样熟练。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山里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白得发虚,像一切都还不够真切。晏景宥慢慢握了握拳——白布之下,指尖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疼。
疼是活着的证明。
“顾忘言……”晏景宥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唇边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也好。有些事,说不出口的,便不必说。
孙老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晏景宥一眼。
“你好好歇着。”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就在隔壁。”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晏景宥一个人。他闭上眼,听着檐角风铃一下一下地响,身上疼得睡不着,却莫名觉得安心。
-
他不知道的是,孙老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顾忘言端着药从廊下经过,看了他一眼:“你站这干什么?”
孙老摆摆手:“风大,迷了眼。”
顾忘言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端着药进了屋。
孙老站在檐下,听着屋里顾忘言把药碗放在床边、声音低低地说“喝了”,听着晏景宥哑着嗓子回了一句“苦”,听着顾忘言沉默片刻后说“那也没办法”。
他慢慢蹲下去,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身边,他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鸽子顺滑的羽毛。
-
养伤的日子比预想的要漫长许多。
孙老嘴上自称“青安山第一圣手”,手上的功夫确实不虚。每日施针用药,替晏景宥疏通经络,又配了数味内服的汤药,苦得晏景宥眉头都拧成结。
可即便如此,经脉断裂之处愈合得极慢,头半个月里,他连抬手都费劲。
即便是痊愈之后,也再难恢复到最鼎盛时期的状态,一身武功算是全废了。
据孙老说,他经脉寸断并非寻常伤势,而是出自高手之手——那人不仅在断裂处做了手脚,更是在运气运功的各个必经节点上都刻意造成了瘀堵。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封住经脉,且绝不能强行运功。一旦运功,这股被封住的内力便会四处冲撞,造成严重的内伤,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所以,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刻,这道封印绝对不能轻易打破。
顾忘言每日都会来送药,却不多留。有时晏景宥想开口说些什么,那人放下东西便走了,像一阵捉不住的风。
倒是孙老话多,成日絮絮叨叨,从顾忘言小时候掏鸟窝摔断了胳膊,讲到了他十五岁独自进山猎了一头三百斤的野猪拖回来,听得晏景宥有些恍惚——这个在乡野长大的年轻人,与那个在破庙里冷静割开他脚镣的玄衣少年,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孙老,”晏景宥终于忍不住问,“顾公子......一直住在这山上吗?”
孙老正捣着药,闻言手下动作顿了顿。
“他啊......”老人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记忆,“我是十几年前在这山脚下捡到他的。那时候他才这么大点——”他比了个高度,“浑身是伤,比你现在也好不了多少。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顾忘言’这个名字还是我随口起的,顾是因为这青安山大多数人都姓顾,忘言取自‘得意忘言’——哦,你不懂医术,这句跟你说了也白说。”
晏景宥怔住。
“他什么都不记得?”
“一个字都不记得。”孙老叹了口气,“身上也没找到任何信物,就一把黑不溜秋的匕首,看着贵得很。我瞧那把匕首材质特殊,许是他家里人的东西,就一直留着了。”
晏景宥想起那晚撬开脚镣的漆黑匕首,沉默了片刻。
“那这些年......他就一直跟着您学医?”
“学医是顺带的,他心思不在这上面。”孙老摇摇头,“那小子打小就喜欢舞刀弄枪,我也不知道他哪学来的功夫,好像天生就会似的。十二岁之后就常常下山,一去就是十天半月,也不说起来哪里、做了什么。我问了也不回答,就闷着。”
说到这里,孙老忽然看了晏景宥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所以那天他背着浑身是血的你回来,我真是吓了一跳。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管闲事。”
晏景宥垂下眼,没有接话。
从顾忘言用筷姿态、走路步态、偶尔露出的端肃气质,都不像乡野之人,反倒是由内而外透露出一种矜贵感。
十多年前跌落山崖,记忆全无,让晏景宥想起一个人。
一个不能说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