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鱼》赵迎迎

6、鲤人族的节日 无

　　蜂蜜咖啡馆在双菱街尽头拐角。

　　门脸窄小，招牌上的字褪了色。

　　解瑶谕到得早，挑了个靠墙的位置。

　　椅子是旧货，坐下去发出吱呀一声响，像小时候踩一踩就会响还会闪光的鞋子。

　　解瑶谕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完全是出于要是来人也需要她请一杯，她可以名正言顺请一杯最便宜的考虑。

　　在省钱这方面上，解瑶谕有自己的一套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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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好，我是纯白。”女孩儿款步走来，拉开了解瑶谕的对座椅子。

　　她们十分钟前在软件上说了位置，也讲明白了今天各自的穿着。

　　解瑶敷衍又礼貌，“哦，你好。”

　　纯白穿白色短袖，牛仔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上去才二十来岁，面容清瘦，眼下有两道青影，似乎多日来一直没有好睡眠。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起初的对话像在菜市场挑鱼，翻来覆去地看，就是不肯展露真正的意图。

　　纯白问：“你做什么工作的？”

　　解瑶谕答：“画漫画的。”

　　“画什么？”

　　“什么都画。最近在画一个关于人类起源的科普漫画，还没找到出版社。”

　　纯白点了点头，没追问。

　　解瑶谕抱怨道：“这种明明很好的，科普人类起源的读物，现在基本上没有出版社肯出版了。说是市场太小了，八成会亏本。”

　　“但是写鱼人的，哪怕是鱼人的狗屁浪漫爱情故事，也能轻松一卖，就成畅销书。”

　　纯白的目光很微妙。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衡量。

　　她淡淡地道：“这样想想，原住民的处境还真是凄惨。”

　　“我奶奶家后面就是月河，那时候鱼人族还没有大规模搬过来。河里只有普通的鱼。夏天我常去河边玩，水浅的地方能看见小鱼苗，一捞就是一把。”

　　后来鱼人族迁过来，潜规则下，河流竟然成了它们的私产。

　　“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次路过月河，看见一个鲤人族小孩在河堤上玩，拿石子砸岸边的野猫，真是又粗鲁又野蛮。”

　　解瑶谕面色冷静，“这样的话，哪怕在纯人类面前，也不应该轻易地讲。”

　　“要是人家给你录下来，放网上——”

　　纯白自知失言，赶快打断解瑶谕，“谢谢你的提醒，我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解瑶谕微微一笑。

　　虽然跟纯白是第一次见面，但对方对鱼人族的厌恶，昭然若揭。

　　她很满意。

　　发现第三方也讨厌着自己讨厌的人、事、物，解瑶谕便会天然给对方加一层滤镜。

　　后来，她们又坐了一会儿。

　　纯白跟解瑶谕分享了她找到的资料。

　　生产应援棒的那家企业叫满月，有十几条流水线。

　　是明星应援、周边行业里的中坚厂家。

　　现在的一切证据链都指向，应援棒里的荧光剂添加物，诱发了纯人类的鱼化。

　　聊了一会儿，纯白起身告辞，“鱼化的原因，和荧光剂之间的联系，我会继续查。有消息告诉你。”

　　“好，我要是查到了什么，也会给你发私信。”解瑶谕承诺。

　　挥手跟纯白说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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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瑶谕又坐着玩了一个钟头手机。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双菱街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仿佛也淌进了解瑶谕心中。

　　回到家，她把包一扔，坐在沙发上。

　　把打开的平板搁在膝盖上，屏幕亮起来。

　　她搜索“满月文娱用品有限公司”，发现法人是一个鲳鱼人，瞬间对乔粼起了微词。

　　枉她们这些纯人类那么喜欢她，结果乔粼为了性价比，居然选择跟鱼人族合作。

　　满月公司地址一栏写着：梁州市月河区河源路37号。

　　她打开地图，找到，放大了河源路的位置。

　　蓝色的河流标识从北向南延伸，满月公司的地址竟然刚好在月河的上游。

　　解瑶谕瞳孔猛缩。

　　心中已经生出偌大的疑惑。

　　她拿起手的茶杯，喝了一口。

　　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她端着茶杯，打开门，走到阳台上，站在围栏边往下看。

　　双菱街的路灯照着一小片空地。

　　临街的这一侧是看不到月河的。

　　她屋后的那条小河，是月河的分支。月河从城北流下来，经过大半个梁州市，最后注入城南的湖。

　　她端住茶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厨房。

　　打开玻璃窗，解瑶谕注视着不怎么干净的河面，心中猛然再起了一个疑问。

　　她突然想到鲤人族在梁州市的聚居区，就在月河中段沿岸。

　　月河一向被鲤人族视作私产，只不过自以为大方，对外开放，允许市民使用。

　　她以前不关心这些事。面对一个无可更改的残酷事实，解瑶谕的回应方式，通常是逃避。

　　鲤人族也入侵梁州后，第一件事就是选定了月河作为定居点。

　　在月河沿岸有他们的祠堂、学校、社区中心。

　　还在中段建了苗圃，专门繁殖后代。

　　鱼人的幼崽和河里的普通鱼类不一样。普通鱼一辈子就是鱼，但鱼人族的幼崽，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开智，从水里爬出来。

　　据传，月河鲤鱼苗的孵化率，比其他任何地方都高。

　　但现在，新闻明明白白播报了月河被污染，且污染物对所有鱼人有致命毒性。

　　鲤人族却好似不知道这个消息一般，一声不吭。

　　前几天死的那个少年，还是鲤人族的。

　　物伤其类。

　　但，他们却似乎无动于衷。

　　没有抗议，没有要求调查，没有要求关闭上游工厂，没有要求环保部门追责。

　　什么都没有。

　　这真的正常吗？

　　解瑶谕看，这明明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她要去再加一点儿。

　　转身的瞬间，后背的鱼鳍碰到了厨房墙壁，激得一阵尖锐的疼。

　　她吃痛地缩了一下，颤抖着伸手摸了摸那片软骨般的凸起。

　　已经很大了。小臂的长度，鳍条清晰分明。

　　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哪一天吃鱼不犯法了，她一定要把梁州市的鱼全捞起来打成饲料。

　　为了保护鱼人幼苗，法律一刀切，哪怕是纯粹的普通鱼类，也禁止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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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台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口哨。

　　节奏错落有致，像在叫她名字，“解、瑶、谕。”

　　她没理。

　　第二声口哨又响起来。

　　“解、瑶、谕。”

　　解瑶谕深吸一口气，推开阳台门。

　　钟征许靠在隔壁阳台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裹了面糊炸得酥脆的肉片。

　　他穿一件领口开得有点深的短袖，锁骨处那道红绳坠子的暗色边缘若隐若现。

　　“你到底要干嘛？”解瑶谕没好气。

　　“借点醋。”钟征许把碗往前递了递，“本来准备做锅包肉的，发现醋没了。”

　　“你没有腿吗？自己下楼买。”

　　“楼下小卖部八点就关了。”钟征许大言不惭，“而且我们俩可是好邻居，借点醋不过分吧。”

　　“谁跟你是好邻居了，别造谣我！”解瑶谕脱口而出。

　　“行吧，不是好邻居就不是吧。”

　　钟征许倒是客气，“借点醋，做好锅包肉分你一半。”

　　“不用！”她单纯被他烦的，只想赶紧打发他。

　　解瑶谕转身回屋，从厨房拿了她最爱喝的甜醋，走到阳台边上，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递过去。

　　钟征许面不改色，往碗里倒了一圈醋，“谢了。”

　　他转身要回屋，又停住了，“解瑶谕，月河那边你少去。”

　　解瑶谕打量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钟征许提醒，“月河那边不太平。你一个纯人类，少往鱼人堆里凑。”

　　“行吧，谢谢你了。”他说归他说，她是不会听他的。

　　解瑶谕忽然觉得有点饿。

　　回屋之后，她翻了翻冰箱。

　　冷冻层里翻出一袋速冻锅贴，拿油煎一煎，味道应该还不错。

　　等油烧热的一瞬间，解瑶谕鬼使神差地走到阳台门口，往隔壁看了一眼。

　　灯是暗的，阳台门关着。

　　本来想问他把醋要回来的，吃面粉做皮，肉做馅的碳水混合物时，不蘸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算了。

　　不蘸就不蘸吧。

　　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还有后背那个隆起的弧度。

　　她低头，把火调小了点。

　　月河的方向，夜风从河上灌过来来，吹得阳台的晾衣杆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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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屋里，她拿起手机，点开日历。

　　明天。

　　明天是农历七月十五。

　　这个日子不单对人类是特殊节日。

　　对鲤人族也是。

　　趁着煮饭功夫，解瑶谕刚刚在网上搜索了许多和鲤人族相关的信息。

　　才知道鲤人也过七月十五。

　　不过不是当中元节，而是“溯流节”。

　　传说鲤鱼人族祖先在这一天从河里溯流而上，踏上了岸。

　　从此，从鱼进化成了鱼人。

　　因此，每年这天，鲤人族选择在月河附近，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

　　这是鲤人族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明天，鲤人族都会到河边去。

　　她走到阳台上，眺望远方。

　　夜色很沉，远处的街区，似乎只有几点模糊的灯火。

　　明天，她得去月河一探究竟。

　　鲤人族，必有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