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鱼》赵迎迎

5、演唱会与鱼化 无

　　她之所以没死，大概是因为没有彻底鱼化。

　　更重要的是，掉下去不久，就被钟征许给救了上来。

　　这才捡回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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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征许。

　　解瑶谕想到他时，不由眸子一沉。

　　水下那一幕，陡然间出现在脑海中。

　　他游过来时，水把上衣撩开了，腰侧露出一片反光。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是鳞片。

　　双菱街往前走两条巷子，就有一户人家，丈夫是人类，妻子是鳙鱼人，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像爸一个像妈，一家四口周末还一起去河里游泳。

　　人类和鱼人族生的孩子，通常两边都占一点，长着纯人类的面孔。但腰侧却带着鱼的特征，几乎全是鳞片。

　　他固然掩饰得不错，但解瑶谕猜他多半是个混血儿。

　　纯人类混不知道品种的鱼人。

　　因为他的鳞片长在腰上，没猜错，腰部一圈应该都是。

　　梁州市这种地方人类和鱼人族混居了几十年，通婚早就不是新鲜事。

　　解瑶谕既没那么喜欢半鱼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也没那么讨厌半鱼人，好歹他们的父母一方，明智地选择跟人类通婚。

　　是因为钟征许只是半个鱼人，所以河里的污染物才不对致命吗？

　　解瑶谕想到的最合情理的猜测，也只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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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她发呆之时，手机消息弹了一下。

　　是梁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郑医生给她发来的。

　　当时郑医生虽然表示无能为力，但双方添加上了微信。

　　毕竟，如解瑶谕这样的罕见病例，在医生眼里也算稀缺资源。

　　郑医生的消息，好像都透着一股失落，“解女士，你的病因我尚不清楚，但是最近我们医院接诊了好多你这样长鳞片，渐渐鱼化的人类。”

　　“这种病例其实别的市早一个月前就发现了许多，原来你不是首例。”

　　“甚至早几十年前，就有关于人类鱼化的病例。有大拿还专门做了研究，写了论文。终究是，偏我来时不逢春啊。”

　　解瑶谕嘴角抽搐。

　　他有什么好失落的！

　　就他看上去那种半吊子水平，真有绝世的病例落他手上了，他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

　　但解瑶谕平和地敲下了一行字。

　　礼貌地询问之前做过研究的大拿姓名。

　　医生痛快地发了过来。

　　解瑶谕赶紧把平板电脑抱过来，打开论文网站，输入大拿的名字。

　　搜索结果刷出来，她点击了标题便含有鱼化二字的论文。

　　光是目录已引起解瑶谕的极大兴趣。

　　特别是以下几条。

　　第一章、鱼人族起源研究综述。

　　第三章、梁州市鱼人族基因谱系。

　　第十章、鱼化的生理机制与临床表现。

　　解瑶谕首选第十章，滑动鼠标，目光扫过一行行严谨的专业文字。

　　摘取如下：鱼化，指人类个体在特定条件下出现鱼人族基因表达，身体逐渐转化为鱼人形态的生理过程。

　　……该过程不可逆，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体表出现鱼鳍、鳞片等鱼人特征，神智保持清醒。

　　第二阶段：鱼人特征持续发育，呼吸系统开始适应水下环境，神智间歇性模糊。

　　第三阶段：身体完全转化为鱼人形态，大脑结构发生不可逆改变，人类意识彻底消失，行为模式等同于野生鱼类。

　　解瑶谕的滑鼠标的手抖了一下。

　　紧接着她看见了一行残忍的结论：鱼进化成鱼人不会造成任何生理损伤，顺应进化趋势，属于正常的基因表达调节。

　　人化鱼则完全不同。

　　他们的结局不是变成鱼人，而是彻底丧失人类意识，成为一条真正的鱼。

　　但是，距今为止，大拿只推测引发鱼化的因素，可能是某种化学污染。

　　具体是什么，他也没弄清楚。

　　解瑶谕看着这些屏幕上的文字，突然觉得眼睛剧痛。

　　她仓皇地看去，到不知道看什么，是以焦点分散，像精神病人。

　　她举起双手。

　　脑海里补全了这双手迟早也会退化的想象。

　　智力完全退化，什么也不会记得……解瑶谕“哇”的一声哭了。

　　三年前的跟父亲据理力争的那一幕记忆闪回。

　　她爸解谅华站在客厅里，声色俱厉：“我从小养你到大，你花了我多少钱，费了我多少心力。”

　　“我又不是把你嫁给四五十岁的老头，又不是让你嫁给残废。”

　　“给你选的钟家，百年世家，老钱家族。他们家爸妈都长得好，儿子能差到哪里去？”

　　“而且人家才二十四岁，配你也不算老。”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解瑶谕丝毫不怵：“因为他条件好，我就要嫁给他吗？”

　　“我跟他之间又没有感情。就因为彼此年龄相近，两家要资源置换，强强联合，所以要把从没见过面的一对男女凑到一块儿吗？”

　　“收钱了就卖女儿，没收钱但拿女儿换资源，就不叫卖女儿了？”

　　他爸也不跟她争辩个谁是谁非：“你要这么说也可以，要么你现在把我从小到大往你身上投的花费算一笔账，你还给我，我就允许你不嫁去钟家。”

　　还钱？

　　他倒想得美。

　　决定要个孩子，要生下她时，他肯定觉得是开心的。哪怕只能带来心理上的愉悦，他也确实享受到了。

　　怎么生下她，养大她后，就因为她不听他的话，让她还钱。

　　解瑶谕一不做，二不休。

　　干脆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返回老家梁州市。

　　他们家当年的老房子已经被拆除，地皮上建起新小区。业主几乎全是鱼人。

　　解瑶谕身上只有两千块钱，租了双菱街8号这间老破小。找了份工作，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但勉强能养活刚来梁州落脚的自己。

　　现在自己成了个小有名气的漫画家，收入渐渐好起来。

　　生活质量慢慢提升。

　　跟做大小姐时不能比，但解瑶谕也很知足。

　　她以为自己逃离了命运。

　　但后背长着的鱼鳍，大腿长着的鳞片，都似乎在无声嘲弄她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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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瑶谕哭得眼泪干了，脸上绷得难受。

　　心里便腾生出一个信念，她得想办法自己救自己，而非坐以待毙。

　　哭除了宣泄情绪，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她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回到沙发上，把平板重新打开。

　　哭也哭了，怕也怕了。

　　鱼化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神智清醒，第二阶段开始模糊，第三阶段彻底消失。

　　她现在还在第一阶段。

　　据医生所说，有很多人也出现了鱼化的现象。她不是个例。

　　也许，跟乔粼的演唱会有关？

　　当初那条神秘短信提醒过她去看乔粼演唱会的代价。

　　之后，解瑶谕无数次拨打那个号码，都只能得到一句，“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看来是永远接不通了。

　　去演唱会的纯人类不止她一个，医生口中提到鱼化的那几个，大概率是他们。

　　如果能联系到他们，多半是能够了解更多情况的。

　　解瑶谕问郑医生要患者联系方式。

　　郑医生说那是病人隐私，无可奉告。

　　解瑶谕表示理解。

　　转而在各个平台发同城的帖子和短视频：“有没有人跟我一样，看了乔粼演唱会后身体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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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十分钟，她就收到了第一个私信。

　　头像是一片纯黑色，昵称两个字：“纯白。”

　　纯白：“你说的不舒服，是指身上长鳞片和鱼鳍了吗？”

　　解瑶谕心跳快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对方回得很快：“你也是看完乔粼演唱会之后长的吗？”没有直接回答，但是提问已是最好的答案。

　　解瑶谕盯着这几个字，“对，没错。”

　　纯白：“8.19那一场？”

　　解瑶谕：“对。”

　　纯白：“你坐哪儿？”

　　解瑶谕：“坐外场，22排35座。”

　　“我们坐得不远。我在19排20座。”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跳出来一段话，“那你知不知道当时还打碎了一箱应援棒。”

　　“我不知道啊。”解瑶谕皱眉。

　　她努力回忆，那天她坐在看台，离舞台很远，只能看见大屏幕上乔粼的脸。全场都在挥荧光棒，星海一样。

　　“我怀疑我们的鱼化，就是因为应援棒打碎，里头的东西挥发出来感染了我们。”

　　“里面的荧光剂是污染物。”

　　解瑶谕盯着这段话，后背一阵发凉。

　　“你怎么知道的？”

　　同时，解瑶谕的好奇心也被吊到了顶点。

　　应援棒她其实是有印象的。主办方入场时发的。她还领了一根是蓝色的。

　　“因为大家几乎都有的情况下，根本没必要再多发一根。而且，真的会那么巧，搬的时候没搬稳，直接摔地上，摔碎了。”

　　“工作人员很快把碎片扫走了，拖了一遍地，前后不到五分钟。但荧光液那个味道特别重，甜腻腻的，闻得让人下意识犯恶心。当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对。”

　　解瑶谕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演唱会人多又嘈杂，如果不是纯白告诉她那边的情况，解瑶谕应该从始至终一无所知。

　　现在回忆看演唱会那晚，有几分钟她的确闻到有股腻腻的异香。

　　空气闷，嗓子也突然有点干，还以为是喊多了。

　　那按照现在的推测，就是应援棒被打碎，导致里面的荧光剂挥发出来。

　　普通人吸入了空气里扩散的分子，诱发了鱼化。

　　解瑶谕感到阵阵后悔。

　　她真是昏了头，连事先的短信警告都不屑一顾，这下可真是中大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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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重新拿起手机。

　　“能见一面吗？有些事我想当面问。”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可以。约个时间地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