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鱼》赵迎迎

7、鲤人族杀人灭口 无

　　第二天一早，解瑶谕换了身浅色的衣服和裤子。

　　戴上帽子和口罩，背着包出了门。

　　包里装着两样电子产品，一台小型无人机，一个水下摄像头。

　　到之前溺水意外的月河中段时，她发现警戒线早撤了，清晨的河面平静，宛若睡梦中。

　　水流缓慢，灰绿色的河水映着晨光，像惺忪的眼。

　　几个老人在远处打太极。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解瑶谕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躲在堤岸下方的排水渠旁边，面前是半人高的杂草，正好挡住她的身形。

　　她在这儿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正以为自己白来了，就看见一群人，成群结队地来了。

　　领头的是个老人。

　　他嘴角长了两缕长须，已经花白，下巴上也有一小撮白须，个子本来就不高，佝偻了显得更矮。

　　他穿着一套黑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什么东西，用红绸盖着。

　　鲤人族族长。

　　李取意。

　　解瑶谕认出他，是因为去年鲤鱼人族举办祭祖大典的时候，她在同城新闻上见过这张脸。

　　李取意和跟着的一干年轻后生走到江边，蹲下来，掀开竹篮上的红绸。

　　篮子里是饭团，白米饭捏成的，每个都包了一片紫菜。

　　他拿起一个，放在嘴边念了什么，声音太低了，根本听不清楚。

　　然后他把饭团扔进江里。

　　噗通——

　　饭团落水，缓缓沉了下去。

　　他又拿起第二个，念咒，扔。

　　第三个，念咒，扔。

　　……

　　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解瑶谕聚精会神地去看，族长嘴里念的什么她听不清，但她看清了饭团入水后的动静。

　　那些饭团没有顺流而下，它们在水里散开，米粒像被什么牵着似的，往下沉去。

　　不对。

　　就算要沉底，无论如何，都应该顺着水流的方向微微漂浮一段距离，怎么会原地沉底。

　　她正在疑惑，族长突然转过头来，看向她藏身的方向。

　　解瑶谕浑身一僵。
　　－
　　李取意的眼睛很浑浊，像腐烂发臭、淌着汁的烂肉。

　　但他，看见了她。

　　李取意眼如豺狼，“那边那个女的。”

　　他一喊，鲤鱼人全部扭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解瑶谕眼见得自己被发现，索性不藏了。

　　李取意叫她，她就走了过去。

　　李取意上下打量她，“你是人类？”

　　解瑶谕掷地有声：“我是。”

　　“走——”李取意不悦地哼了一声。

　　他把竹篮往地上一放，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

　　几个鲤人族青年，立刻恶狠狠地盯着解瑶谕。

　　“走。”李取意阴恻侧的，“你马上离开这里。这里不欢迎人类。”

　　几个青年马上朝她逼近。

　　他们的嘴唇紧闭，嘴角的鲤鱼须微微翕动。

　　解瑶谕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一看势头不对，解瑶谕就会跑得飞快。这是她的为人准则之一。
　　－
　　她看似离开了。

　　……怎么可能真的离开。

　　解瑶谕躲在了离月河边最近的一栋居民楼里。

　　她从包里摸出无人机，按下开关，往天上一抛。无人机升空，四个旋翼转得飞快，镜头对准江面。

　　解瑶谕盯着手机屏幕。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江面出现了变化。

　　李取意回到河边，继续撒饭团。

　　他突然抬头看了眼天，阴冷的眼神穿透了屏幕般，直射解瑶谕。

　　解瑶谕心头一跳，但见李取意看了看天，便低头撒饭团。

　　应该只觉得这架无人机是其他市民恰巧飞过来的。

　　他的念咒声比刚才大了些。

　　先是几尾鲤鱼从下游方向游来，红色的，很小，像刚孵化没多久的鱼苗。

　　然后是十几尾，几十尾，上百尾。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逆着水流往上游来。整条江面泛起细密的波纹，是搅动开的一圈圈涟漪。

　　解瑶谕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知道鱼人族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所有鱼人，不管后来变成什么模样，出生时都是一尾鱼。

　　他们在水里孵化，在水里长大，直到某一天，大约是相当于人类十岁出头的年纪，开智了。

　　有了意识，有了欲望，有了想要上岸的念头，就会从水里爬出来。

　　变成直立行走的鱼人。

　　这些逆流而上的鲤鱼，无疑都是鲤人族的幼崽。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屏幕。

　　大概是因为纯血人类能吃的基本都吃，体内富集了许多有毒有害物质。

　　月河并不会让掉进河里的人类送命。

　　但，这条月河里的污染物对所有鱼人都致命。鲤人族的幼崽在这条月河里游，等于在毒水里泡着。

　　李取意怎么敢，让他怎么敢继续让自己族类的幼崽待在这种剧毒的河中？

　　无异于慢性自杀。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鲤鱼们在水中，队形整齐，像被什么召唤着。

　　解瑶谕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包里还有一个水下摄像头。

　　她蹲下来，从包里摸出那个小东西，一根手指长，前端带着摄像头和补光灯。

　　她把无人机飞回来，带着水下摄像头飞到离李取意他们稍远的月河上游，轻轻扔进河里。

　　水下摄像头被操控着，缓缓往鲤鱼幼崽群们游去。

　　解瑶谕的手机屏幕切换到了水下画面。

　　起先，暗了两秒，然后亮起来。

　　补光灯照亮了浑浊的江水，照出那些鲤鱼的身影。它们游得不快，但方向明确，一条接一条，朝同一个目标游去。

　　然后解瑶谕看见了，竟然往水底那座牌坊。

　　它还在那里，立在水底淤泥里，底部覆着水草和青苔。

　　可金光从牌坊的缝隙里渗出来，把周围的水染成淡淡金色。

　　解瑶谕盯着屏幕，心脏猛跳。

　　她那天在水底看见它的时候，看得模糊。

　　但现在，水下摄像头的镜头拉近，她看清了。

　　它有横梁，有立柱。横梁上刻着两条缠在一起的鱼，鱼尾朝上，鱼头朝下，形成一个拱形。立柱上刻着龙飞凤舞的草书。

　　她认不清，但她看见最上方有一块匾额，上面刻着两个字。

　　龙门。

　　解瑶谕的脑子嗡了一下，立刻非条件反射般窜出“鲤鱼跃龙门”五字。

　　传说里，鲤鱼跳过龙门，就会变成真龙。

　　鲤鱼幼崽从龙门下游过，一条接一条，从那个发光的拱门底下穿过。

　　无人人机传回的水面画面里，鲤鱼游过龙门之后，鳞片便开始脱落。银白色的鳞片从鱼身上剥落，在水里飘散，像一场细小的雪。

　　鲤鱼们的颜色在变，从红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某种说不清的透明色。

　　解瑶谕不明所以。

　　如果下面是龙门，不管会不会变成真龙，哪怕取个好彩头，鲤鱼幼崽都应该跨过龙门，而不是一条条从龙门下面游过去。

　　她的耳机里突然传来声音。

　　是李取意的念咒声。水下摄像头的性能实在太好，居然能捕捉到河边的声音。

　　现在，手机里传来李取意沙哑清浅的吟唱。

　　解瑶谕屏住呼吸。

　　他刚刚的唱词里有什么？

　　“献祭？”她重复了一遍，但并不确定。

　　刚刚可能应该没有听错，李取意的吟哦里确实有祭祀之类的字眼。

　　如果要献祭，那用来祭祀的牺牲，似乎也只能是用鲤人族的幼崽。用那些还没有变成少年的鲤鱼。

　　他到底要做什么！

　　解瑶谕猛地站起来。

　　强烈的不安感侵袭了她，她现在只想马上离开这个危险地方。

　　但她刚跑到居民楼的单元门口，就看见李取意带着几个年轻鲤鱼人站在她面前。

　　他们明明是鱼人，脚步轻得像猫。

　　李取意眼睛还是那样浑浊，但此刻盯着她，像两潭死水底下藏着尖刀排列的阵。

　　他冷声道：“你看见了。”

　　“没有啊——”

　　惊慌之下，她都忘了正确掩饰的说法。

　　是看见什么了，而不是虚虚地直接说没有。

　　“你看见了。”李取意翻着死气沉沉的眼，“水下摄像头和无人机都用上了，还能看不见？”

　　他往前迈了一步，解瑶谕往后退了一步。

　　“人类。”李取意说这两个字的方式，像在说某种低等的东西，“我让你走，你竟然偷看我们？”

　　解瑶谕低声辩驳，“光明正大地看，你也不让啊。”

　　李取意冲着身后的年轻人伸手，掌心向上。

　　一个鲤人族青年突然走过来，手里捏着个东西，一根手指长，前端亮着小小的补光灯。他递给李取意，李取意接过后，故意手一松。

　　水下摄像头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

　　啪的一声，补光灯闪了两下，像奄奄待毙的可怜人，灭了。

　　解瑶谕盯着那个小东西，“鱼人族损坏人类的东西，也是要赔的。”

　　其实两方心知肚明，解瑶谕自己在糊弄自己。

　　哪怕法律上一视同仁，但是在司法实践上，鱼人族往往会袒护鱼人族，歧视普通人类。

　　普通人的权益基本上得不到保障。

　　他停在她三步之外，浑浊的眼珠像泡在泥水里的石子。

　　解瑶谕吓得一怔，大声嚷嚷，活脱脱一副虚张声势的样子。

　　“你怎么不说话！”

　　“我告诉你，哪怕这里搞歧视，但是梁州市的监控探头也装得很足，你要对我做什么，你们都得进去！”

　　族长没有说话。那些青年也没有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解瑶谕腿肚子似乎都软了，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我跟你说过，让你走。你不走。”他阴沉地说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监控探头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你只用知道，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要找不到尸体，谁也不会知道你死了。”

　　他抬起手。

　　几个青年同时扑了上来。

　　解瑶谕目瞪口呆，他竟然要对她痛下杀手！

　　她往左边闪了一步。

　　一个青年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伸向她的包。

　　“别碰我——”她吓得声音都染上了哭腔。

　　族长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看她，像看一条涸辙之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