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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开门 第5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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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闻殊把值班表拿给老关看。老关看了很久,把表轻轻放在桌上。
“快定了。”老关说,“那就是这两天。”
“要不要催?”闻殊问。
“不催。”老关说,“它跟那条缝三十年的交情,比咱们谁的都长。让它自己拿主意。”
白天照常。老关守缝,闻殊画稿,陆识舟剪片子。谁也没提拆的事,可三个人心里都悬着,谁画错了线、剪错了点,谁都知道。
上午十点多,墙里动了。
它从胶印那段起来,到缝跟前,贴住。然后它开始哼。
对调。整支。
老的起头,歪调嵌在中间,走完,落回老的。一遍哼完,没停,接着又哼一遍。第二遍跟第一遍一丝不差。第三遍也是。它哼得又慢又稳,不像商量,像下了决心的人把话说完。
三遍哼完,它对缝敲了三下。
实的。一下是一下。
老关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缝跟前,蹲下去,手贴上那块水泥。
“它拿准了。”老关说。
闻殊和陆识舟都站了起来。
“今天拆?”闻殊问。
“今天。”老关说,“它等了三十年了。”
老关不让用电钻。老楼白天有人歇班,电钻一响半条街都听得见,它也听得见——它头一回听这么大的震,怕它慌。手錾,小锤,一刀一刀来。
陆识舟先上。
他錾得稳。锤子举起来,落下去,錾子咬进水泥,一小块一小块往下掉。老关在旁边指点:这儿厚,多打两下;这儿当年玻璃胶打得足,慢点。闻殊在边上递工具,看陆识舟的背一点点汗湿。
“换我。”闻殊说。
陆识舟把錾子递过来,没退开,站在闻殊身后,一只手虚扶着他的后腰。
“手腕别绷死。”陆识舟说,“用巧劲,让它自己咬。”
闻殊照做。錾子咬进水泥,掉下来一块。又一块。他越打越顺,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打到后头,准头不如开头,陆识舟从后面伸出手,握住他拿锤的那只手,带着他落锤。
一下。一下。下巴搁在闻殊肩上。
“看我手,不用看墙。”陆识舟说。
“知道了。”闻殊说。
两个人就这么打了半个钟头。水泥那层薄下去,露出一层发黄发韧的东西,玻璃胶。二十多年,胶早就硬了,硬得像石头,可它韧,錾子打上去只咬出个白印,掉不下来。
“胶得割。”老关说,“錾子不行。”
老关从兜里摸出一把窄刀,刀刃薄,是他今天特意带的。他把刀伸进缝里,一点一点割。
割第一刀,缝里透出来一股凉气。
凉的。不是十二月屋里的那种凉。是冬夜里的、地窖底下的、二十多年没见过天日的凉。那股凉从两指宽的缝里涌出来,涌在两个人手背上。闻殊打了个寒噤。
“这凉气……”闻殊说。
“我填缝那天也有。”老关说,“我当是缝里积的冬风。现在看,不是。”老关顿了顿,“这是它那边的凉。它那边的冬天,比咱们的长。”
割到最后一道,胶断了。
缝开了。
两指宽,一拃长的一条口子,黑黢黢的,凉气一丝一丝往外走。老关打手电照进去。
三个人都看了。
缝里是砖。
实心的砖。一块挨一块,码得齐齐的,没有空腔,没有夹层,按楼房的图纸,这里头就不该有任何东西。它就趴在实心的砖里。
手电的光挪到缝深处,停住了。
砖面上有一块凹。
很浅。两指深的地方,砖面凹下去一小块,形状说不清,说它是水滴,水滴没这么大;说它是窝,窝不该这么浅。凹的边缘光滑,磨出来的那种光滑,磨了很多很多年的那种。
老关的手电晃了晃。
“它趴这儿。”老关说,“三十年,把砖磨出一个窝。”
没人说话。
闻殊看着那块凹。按理,实心的砖里磨不出窝。按理,它连趴的地方都没有。可那个凹就在那里,浅浅的,光滑的,像证据。它在这块砖里待了三十一年,把不可能的地方,待出了一个自己形状的家。
“它没出来。”闻殊说。
“没出来。”老关说。
它的起伏贴上来,贴在缝边缘,挨着开出来的那条口子。不往外,就贴在边儿上。像谁站在门口,脚尖抵着门槛,没迈。
老关把手伸过去,手掌贴在缝边沿,没伸进去。
“关伯的手在这儿。”老关说,“门给你开着。想出来,随时出来。不想出来,关伯陪你守着。”
墙里,碰了一下。
很轻。
它没出来。
陆识舟把手也贴上去,闻殊跟着。三只手并排贴在缝边。凉气一丝一丝透出来,掌心底下,它的起伏一下是一下,贴着三个人的手。
它不出来,三个人谁也没问为什么。缝不封回去,老关说,门留着,它想什么时候迈,什么时候迈。
歇晌的时候,闻殊去洗手,虎口磨红了一片。陆识舟把那只手拉过来,翻开看了,没说话,拿药膏给他抹了,抹完低头在虎口上亲了一下。
“亲这儿管用?”闻殊问。
“管用。”陆识舟说,“我亲过的地方好得快。”
“瞎编。”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墙里,哼了半句歪调。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各守各的位置。老关守缝边,闻殊和陆识舟守床。缝开着,凉气夜里透得更足,老关把凳子挪远了半尺,说凉气大,年纪大了骨头受不住,可人没走。
后半夜,闻殊醒了一回。
墙里,动静不对。
它贴在缝边上。贴得跟往常不一样,往常它贴,是整个身子贴。这回它贴,是有一点点,探出来了。
半指。
它的起伏,有一小截越过了缝的边沿,探到了门框这一侧。就半指。像谁把手指头搭在了门槛上,没进来,也没缩回去。
闻殊一下子坐起来。
“陆识舟。”闻殊压着声,“它探出来了。”
陆识舟也醒了,一摸闻殊的手,凉的,一把攥住。两个人下了床,走到缝边。老关已经蹲在那儿了,手电没开,手贴着缝边沿那半指。
那半指,贴着老关的手心。
“关伯。”老关说,声音哑的,“你要出来?”
那半指停了停。
然后缩回去了。
缩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起伏退回墙里,退回胶印那段,铺开,绷着,久久不放。
三个人蹲在缝边,谁也没动。
“它想出来。”闻殊说,“它探了一下,又缩了。”
“它怕。”老关说。
“怕什么?”陆识舟问。
“不知道。”老关说,“三十年没出过这道缝。外头什么样,它不知道。它探了一下,外头的凉气、光、声音,跟它那边的都不一样。它缩回去了。”
老关的手还贴在缝边上。
“不急。”老关说,“门留着。它什么时候不怕了,什么时候出来。它要是一直不出来,咱们就守到一直。”
早上,闻殊在值班表上记:它夜里探出半指,缩回去了。门开着。
写完,闻殊看着这行字,转头看陆识舟。
“陆识舟。”
“嗯。”
“它怕出来。”闻殊说,“咱们俩头一回见面,你也怕。”
“我不怕。”陆识舟说。
“你怕。”闻殊说,“你在楼道里说‘那可能听错了’,声音都是紧的。你怕的是这事是真的。它怕的是外头是真的。”
陆识舟没反驳。
“那它得练。”闻殊说。
“怎么练?”
闻殊走到缝跟前,把手伸到缝边,掌心朝上,摊在那儿。
“咱们天天陪它。”闻殊说,“它今天探半指,明天探一指。探熟了,就不怕了。”
陆识舟把手也摊过去,跟闻殊的手并排。老关看着,也把手摊过去。
三只手,摊在缝边,掌心朝上。
墙里,起伏一点一点挪过来,贴上三只手。
它没出来。可它贴着,贴得比哪天都实。
老关看着那三只手,站了一会儿。
“门给你留着。”老关说,“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墙里,碰了一下。
知道了。
然后它哼了。对调,整支。老的起头,歪的嵌在中间,走完,落回老的。三只手贴在缝边上,谁也没先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