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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换季 第5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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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哎落地以后,谁也没再说话。
闻殊没从陆识舟怀里出去。晨光一点一点挪过来,挪过那块水泥,挪过两个人的脚。站得久了,闻殊的腿麻了,脚动了动。陆识舟的手在他背上按了一下,扶着他站稳。
“站不住了?”陆识舟问。
“腿麻了。”
“多站会儿。”
“你也不撒手?”
“不撒。”
墙里,它把那支对调轻轻哼了半截,哼到歪调那里,停了。像在等两个人出声,又像只是哼给自己听。
上午九点多,老关起来了,敲门进来,手里拎着自己的碗。
“粥还有吗?”老关问。
“有。”陆识舟去盛。
三个人围着桌子喝粥。老关喝了两口,抬眼看了看闻殊,又看了看陆识舟。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扣着,坐得比往常近。老关什么都没问,把自己碗里的咸菜夹了一筷子,搁进闻殊碗里。
“多吃点。”老关说,“昨儿夜里烧了一场。”
“好多了。”闻殊说。
“退了烧也得养两天。”老关说,“出门带围巾。”
说完接着喝粥,再没别的话。可他洗完碗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面墙,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屋里的事,一件比一件像样。”
闻殊没听懂。陆识舟听懂了,耳根热了一下。
上午的事,是给602换床单。老关住下头一晚守缝出了一身汗,床单该换洗了。陆识舟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没开封的新床单——他自己搬走前剩下的,一直没用过。
“我那套新的。”陆识舟说,“给老关铺上。”
老关不在,下楼给表弟送话,顺路买早点。两个人去了602。
闻殊站在凳子上,往床头墙上钉挂钩。老关有个老习惯,暖水壶挂在床头上墙上,一伸手就够着。陆识舟在底下扶着凳子。
“往左一点。”陆识舟说。
“哪边左?”
“你左手边。”
“我左手边就是你那边。”闻殊挪了挪,“行了?”
“再往上两指。”
闻殊抬手,锤子敲下去。第三下没砸准,砸在手指边上,人往前一栽。陆识舟一把捞住他的腰,人稳住了,锤子掉在床上,挂钩钉歪了。
“下来。”陆识舟说。
“钉歪了,重钉。”
“先下来。”
闻殊下凳子,落地没站稳,整个人栽进陆识舟怀里。陆识舟两只手扶着他的腰,没松。
两个人离得很近。闻殊仰起脸。
“又接住我一回。”闻殊说。
“你老往我身上栽。”陆识舟说。
“你老在底下接着。”
闻殊手里还攥着那枚钉歪的挂钩。他把手放下,挂钩搁在窗台上。
“陆识舟。”
“嗯。”
“昨晚那话,你睡着没有?”
“没有。”
“睡着不算数。”闻殊说,“醒着再听一遍。”
陆识舟看了他两息。
“我喜欢你。”闻殊说,“醒着说的。”
陆识舟没接话。他抬起手,拇指在闻殊嘴唇上碰了一下。嘴唇干,起了皮,昨夜烧的。他碰完看了看自己的拇指,闻殊的嘴唇跟着动了一下。
“干得起皮。”陆识舟说。
“你管我。”
“管。”
陆识舟低头,吻上去了。
很短。就一下。嘴唇碰嘴唇,干皮蹭着干皮,闻殊鼻子里哼了一声,手抓着陆识舟的袖子。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退远,鼻尖还挨着。
“这就是你亲我的水平?”闻殊说,嗓子有点哑。
“第一回。”陆识舟说,“下回练。”
“下回什么时候?”
“看你想不想。”
闻殊没答,抓着他的袖子,把人拽了回来。第二回长一点。分开的时候,闻殊的耳朵红了。
墙里,碰了一下。
很轻。挨着两个人站着的那段墙。
然后它哼了。对调,整支,从头到尾。老的起头,歪的嵌在中间,走完,落回老的。哼得慢,铺得开。两个人贴着墙站着,听完了,谁也没说话。哼完,它又碰了一下。
“它听见了。”闻殊说。
“听着呢。”陆识舟说,“这个家里没有它不知道的事。”
两个人重新钉挂钩。这回闻殊砸准了,一下进墙。暖水壶挂上去,正对着床头。床单铺好,被子拍松。陆识舟把枕头摆到靠墙那侧,摆完停了一下。
“老关睡里侧。”陆识舟说,“耳朵贴墙,跟咱们一个习惯。”
回601的路上,闻殊问:“老关知道吗?”
“哪件?”
“咱们俩。”
“他看得出来。”陆识舟说,“吃粥那会儿就看出来了。”
“那他怎么不问?”
“他那种人,看破的不说破。”陆识舟说,“等你自己说。”
下午,闻殊补了一觉,睡醒,烧彻底干净了。陆识舟在客厅剪片子,外放声调很小。闻殊睡醒出来,从后面抱着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头顶。
“剪什么呢?”
“给下期攒素材。”陆识舟说,“这一个月的动静,挑几段。”
“对调放不放?”
“不放。”陆识舟说,“这支是咱家的。”
闻殊抱着他没撒手,看他剪。剪到一段,陆识舟把音量推上去一点,是它哼的那支老调子,三十年前录的。两个人在客厅里听了半支,谁也没说话。
傍晚,手机震了。11楼那位:“对账的日子定了吗?”
陆识舟回:“3月12。”
那边回了三个字:“记下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我这边那位,今天对窗户哼了两声。头一回冲着一样东西哼,不是冲着我。”
陆识舟把手机递给闻殊。闻殊看完,回了一条:“它在跟它那边的什么商量。咱们这边也在商量。”
那边没再回。想来那个人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老关是掌灯时候回来的,拎着一袋橘子。
三个人吃橘子。老关剥橘子剥得慢,一瓣一瓣码在闻殊面前。闻殊说“我自己来”,老关说“你坐着”。
吃着吃着,老关开口了。
“昨晚你们屋里说话,我听见了。”老关说。
闻殊的橘子停在嘴边。
“这墙薄。”老关说,“我耳朵不行,别的听不清,说话声听得清。”
闻殊看陆识舟。陆识舟剥橘子的手没停。
“好事。”老关说,“我把话搁这儿。往后这个家里,你们俩的事,就是它的事。它把你们当一个家记着。你们要散,它头一个知道。”
“不散。”闻殊说,“说定了。”
“说定了就行。”老关把最后一瓣橘子搁下,“我住602,往后半夜墙里有什么动静,我先听。你们睡你们的。”
老关端着杯子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老关说,“它今天下午对缝哼了三回。”
闻殊抬起头。
“哼的什么?”
“对调。”老关说,“冲着缝哼的。哼一遍,停一停,再哼一遍。”
闻殊站起来,走到门框跟前,手按在那块水泥上。墙皮底下,它的起伏不在,在胶印那段。可水泥贴着掌心,凉的。凉得不对。十二月的水泥本来就凉,这一块凉得像贴着冰,明明它刚才就在背面哼过。
“它在跟缝商量。”闻殊说。
“商量什么?”陆识舟问。
“商量拆不拆。”闻殊说,“它拿咱们教的调子,唱给缝听。它拿不定主意,就唱它会的歌,问那条缝。”
老关站了一会儿。
“那咱们等。”老关说,“它唱到拿准为止。”
晚上,三个人各归各屋。老关睡602,闻殊和陆识舟睡601。
熄灯前,闻殊把凉脚蹬过去,陆识舟接住焐着。焐了一会儿,闻殊把陆识舟那只手抓过来,包在自己掌心里。
“对半。”闻殊说,“说定的,夜里我焐你。”
“行。”陆识舟说。
两只手在被子里互相焐着,谁也不撤。
“陆识舟。”
“嗯。”
“你那个‘看一眼,记住半年’。”闻殊说,“往后别记半年了。”
“记多久?”
“记一辈子。”闻殊说,“跟我一块儿。”
“行。”陆识舟说,“一块儿。”
墙里,它哼了一遍对调,短的。哼完,摊开,铺在两个人中间。
后半夜,闻殊醒了一回。
迷迷糊糊听见墙里有动静。不是哼,不是敲,是拖。它从602那边过来,到中线,停一停,又回去。来回,很慢,像来回踱步的人下不了决心。
闻殊没出声,手掌按在墙上跟了一段。陆识舟也醒了,两个人并排躺着,听它来回走了四五趟。602那边老关的呼噜一声没断。
最后一趟,它停在中线,没摊开,贴着,贴了很久。
然后它往缝那边去了。
闻殊的手跟着过去,按在门框底下。它在缝背面,贴着。不是绷着,是贴着,起伏匀匀的,一下是一下,像睡在那儿。
它头一回睡在缝背面。
闻殊的手掌按在那块水泥上。凉的。凉得指尖发麻,掌心底下的它明明就在贴着的那一面,热气一点都透不过来,像那两指厚的水泥和玻璃胶,把这头和那头隔成了两个冬天。
“它在缝那儿睡了。”闻殊压着声说。
“嗯。”陆识舟说,“头一回。”
“你说它梦见什么?”
“不知道。”陆识舟的手从被子底下摸过来,扣住闻殊另一只手,“梦见什么,明早它哼给咱们听。”
天亮前,它挪回胶印那段。
闻殊把这条记进值班表:它夜里在缝背面睡了头一觉。
写完他想了想,在后头添了一行:商量的事,快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