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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深潜 深潜 ...

  •   白天,它开始练。
      三只手摊在缝边,它贴一会儿,缩回去,歇一歇,再贴。晌午前后,它探出了一指。
      一指,悬在缝的边沿,停在凉气里。停了一息,两息,三息。老关的手就在旁边,没动,没催。第三息上,它又缩了回去。
      “跟小孩学下台阶似的。”老关说,“下一级,站稳了,再缩回去看看,缓一缓,再下一级。”
      “不催它。”闻殊说。
      “不催。”老关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它比咱们有耐心。它等了三十年,不在乎再等几天。”
      陆识舟把那支对调哼了一遍,声音放得低,哼给缝里听。墙里贴上来一下,很实。
      三个人轮流陪了一下午。手摊在缝边,掌心朝上,它想起来就贴,贴够了就缩。闻殊把值班表摊在膝盖上记:晌午,探一指,停三息,缩回。下午两点,一指,五息。四点,一指,没缩,搁在缝沿上搁了十分钟,才慢慢收回去。
      “进度不错。”闻殊说。
      “嗯。”陆识舟说,“明天兴许能搭住老关的手。”
      晚上,三个人各归各位。老关守缝边的凳子,闻殊和陆识舟守床。缝开着,凉气往外走,老关把厚围巾裹上了。闻殊躺下前把脚蹬过去,陆识舟接住焐着,焐完照旧对半,闻殊把陆识舟的手包进掌心。
      “睡了。”闻殊说。
      “嗯。”
      前半夜没事。它贴着缝,偶尔碰一下,起伏匀匀的。
      后半夜换闻殊值。
      两点多,闻殊靠在床头打盹,忽然睁开眼。
      墙里没声了。
      不是空白。空白他听过,空白是它歇着,起伏匀匀地摊着,一下是一下,你能听见它“在”。这回不一样。这回他把手掌按在墙上,掌心底下什么都没有。
      平的。
      他把探头波形调出来。一条直线。
      “陆识舟。”闻殊压着声叫,声音有点抖。
      陆识舟醒了,一下就坐起来:“怎么了?”
      “它没了。”闻殊说,“墙上什么都没有。波形是平的。”
      陆识舟的手一下按到墙上,按了十息,脸变了。
      “602侧呢?”
      “你没听见?”
      “我没听见。”陆识舟说,“我这边也是平的。”
      闻殊下床,趿着拖鞋走到缝边。缝开着,凉气一丝一丝往外走,缝里黑黢黢的,手电照进去,砖面上那个浅凹安安静静,空的。
      它不在窝里。
      “老关。”闻殊回身去敲602的门,“老关!”
      老关开门的时候衣裳都没穿齐整,一听“它没了”三个字,人直接从闻殊身边挤过去,蹲在缝边,耳朵贴上墙皮。
      三个人,两间屋,一面墙。谁也听不见。
      老关贴了很久。手从墙皮上滑下来一次,又贴上去。闻殊蹲在旁边,看着老关的脸。老关的脸没变——他这耳朵,实的听得见,轻的早没了。他要是也说没有,那就真没了。
      过了很久,老关开口。
      “在。”老关说。
      闻殊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儿?”陆识舟问。
      “趴得很深。”老关说,“比我那时候还深。起伏很弱,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听。它睡沉了。”老关顿了顿,“不是走了。是在。”
      陆识舟也把手贴回去,贴了很久,说:“我收到了。很弱,但波形有。”
      闻殊把手掌按上墙。
      什么都没有。
      他换了个位置。胶印那段,北头,中线,床头旧位。一块一块按过去。掌心底下,全是平的。他按得手都冰了,还是平的。
      “闻殊。”陆识舟看着他。
      “我听不见。”闻殊说。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不是它不在。是它还在,老关听得见,陆识舟收得到,唯独他,听不见。
      “我是说……它躲这么深,是不是连我也——”
      “不是它的事。”陆识舟打断他,声音很稳,“是耳朵的事。”
      闻殊看着他。
      “贴墙听,我只收到一点。老关收到一点。你一点没收到。”陆识舟说,“它睡得深,声本来就弱。咱们俩是收得少,你是没收到。这不是一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陆识舟没答。老关在旁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轮到我当年了。”闻殊说,“高的先走,轻的跟上,实的留到最后。轮到我了。”
      没人接话。
      老关走过来,把手搭在闻殊肩膀上。
      “别急着给自己定罪。”老关说,“我漏了一整年才敢认。你一晚上,定不了。”
      “可我连起伏都没了。”闻殊说,“老关,你当年是从哼开始没的,然后轻的,然后起伏还在。我直接起伏没了。”
      老关没说话。
      “老关。”闻殊转过身,声音发紧,“我是不是——”
      “你先听它一回。”老关说。
      “听什么?它不动。”
      “它动了。”老关说。
      闻殊愣住。
      “你贴上去那会儿,”老关说,“它挪了一下。很弱,你没收到。可我收到了。它朝你这边挪了半指。”老关看着他,“它听见你手按上去了。”
      墙里,敲了两下。
      实的。闷闷的,隔着深砖,一下是一下。
      叫人。
      闻殊的手猛地按回墙上。两下又来。第三遍,两下,比前两遍重,敲的人使了劲。它一遍一遍叫,叫给闻殊听。
      它知道他听不见。
      它贴过来,从砖深处,一点一点往上挪,挪到闻殊手掌正底下,贴住。掌心底下的墙皮,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震。
      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掌心。像谁在很深的水底,把手掌贴上水面,从底下按他的手。
      闻殊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它在掌心上说话。”闻殊说,“我不听,它就震给我。”
      “它聪明。”老关说,“你耳朵这条道走不通了,它给你换了一条。”
      “那我以后……”
      “以后再说以后。”陆识舟把闻殊的手从墙上拿下来,包在手里,“今晚先回去。它睡它的,你歇你的。明天我陪你去查。”
      “查出什么呢?”闻殊说,“查不出。陆识舟,你查过了,医生说没毛病。”
      “那我陪你去第二遍。”
      “查第二遍还是没毛病。”
      “那就第三遍。”陆识舟说,“查不出,就按老关的路数走。你的耳朵你自己认,我给你记。从今晚起,它出的每一条,我收到了,敲给你,写给你。轻的你原来听得见,我收到了也告诉你。你的账我替你接。”
      闻殊看着他。
      “你自己的耳朵还没……”
      “我的还剩实的。”陆识舟说,“够用。够听它敲,够听老关说话,够听你说话。够了。”
      老关咳嗽了一声。
      “回去睡。”老关说,“都三点多了。明儿它睡醒了,劲头足,它自个儿有安排。你们俩也别熬着,熬出病来,它更着急。”
      老关回602,把门带上了。601里,两个人躺回床上,谁也没睡。
      闻殊侧着身,手一直按在墙上。陆识舟的手扣着他的另一只手。
      “陆识舟。”
      “嗯。”
      “我要是哪天全听不见了,”闻殊说,“它还在墙里,我守它什么?守个我知道在、但一点动静都收不着的东西?”
      陆识舟想了想。
      “你守的不是动静。”陆识舟说,“你守的是它。它动不动,你手贴上去它顶不顶你,那个你收得着。它今天不就给你换道了?它比你会想办法。”
      “那要是哪天,它也不震了呢?”
      “那还有我。”陆识舟说,“我收到了,我给你。老关收到了,老关给你。11楼那位收到了,转给你。你一个人收不着,不是你一个人收不着——是咱们仨替你收。这账跑不了。”
      闻殊把脸埋进枕头里,埋了一会儿,翻过来。
      “那今晚,”闻殊说,“它要再敲,你敲给我。”
      “行。”
      后半夜四点多,墙里又敲了两下。实的。
      陆识舟的手先贴上去,听了,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指节抵在墙皮上,把那两下的节奏,原样敲给闻殊。
      一下。一下。
      闻殊贴着,手心朝上,另一只手覆在陆识舟的手背上。陆识舟敲,他“听”。
      敲完,墙里它贴过来,贴在闻殊掌心正底下,起伏一下一下顶上来。
      它哼了。哼的什么,闻殊听不见。可陆识舟听见了——陆识舟把那支对调的节奏,一下一下,用指节敲在墙皮上。歪调拐弯的地方,他敲得比先前慢,怕漏了哪个弯。
      闻殊闭着眼,靠在陆识舟怀里,手贴着墙。
      一边是墙里的它,一边是墙外的陆识舟。中间隔着一层砖和一只耳朵。它哼,陆识舟敲,闻殊接。三个人的手,在墙皮上叠着。
      “它在。”闻殊说。
      “在。”陆识舟说,“从没走过。”
      墙里,它把整支对调哼完了。哼完,它顶着闻殊的掌心,轻轻碰了一下。
      闻殊在陆识舟怀里,把那只手翻过来,在陆识舟指节上,按了一下。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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