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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敲门 第55章 ...

  •   早上,三个人在601吃早饭。
      老关说昨晚他没睡实,它在中线摊了一夜,天亮才挪回胶印那段。闻殊说他们也没睡实,手扣着,谁也不敢先松。陆识舟煮了粥,三个碗,谁也没多话。
      白天,老关守602,601这屋归两个人。
      闻殊赶稿。编辑第三遍催,色稿这周必须交。他坐在画架前画了两个钟头,眼睛涩得睁不开,滴了眼药水还是涩,笔落下去,线条发飘。
      陆识舟过来,把笔从他手里拿走。
      “闭眼。十分钟。”
      “稿子——”
      “十分钟,天塌不下来。”
      闻殊闭了眼。陆识舟的手从他领口伸进去,按在颈椎两侧,一下一下往外推。推到某一下,闻殊“嘶”了一声。
      “痒?”
      “酸。”
      “忍着。”
      推完,陆识舟没松手。手掌搭在闻殊后颈上,焐着。那只手热得不像话,焐得闻殊整个后颈都松了。
      “你手怎么老这么热。”闻殊闭着眼说。
      “你脖子凉的。”陆识舟说,“早上出门不带围巾,风灌一天。”
      闻殊反手把那只手按住,不让拿走。
      “再焐会儿。”
      “嗯。”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焐着,一个被焐着。602那边,墙里传来一下实的敲,老关在跟它说话。陆识舟侧耳听了听,没说话。
      闻殊闭着眼,忽然说:“陆识舟。”
      “嗯。”
      “你往后手凉了,我给你焐。”
      “行。”陆识舟说,“记账上。”
      傍晚,老关上来了。脸色不对。
      “它今天对缝哼了一声。”老关说,“晌午。就一声,很轻。”
      “什么样的?”闻殊问。
      老关找了半天词。
      “像哭。”老关说,“不是疼的那种。像小孩被关在门外,哭给里头人听的那种。”
      三个人都看那道缝。
      “缝里头,还是缝外头?”陆识舟说。
      “我分不出来。”老关说,“那声太小,我这耳朵不行了。我听着像里头,可我不敢定。”
      老关坐下,喝了口水,接着说。
      “晌午我跟它提了拆缝的事。我说,那条缝,你要是想让我拆,你就敲一下。”老关说,“它没敲。”
      “没敲?”
      “没敲。”老关说,“我等了半个钟头。它碰了一下,很轻,不是‘知道了’那种。它拿不准。”
      三个人谁也没接话。拿不准,比不应还让人心里堵。
      晚上,三个人一起守。老关搬了凳子坐在门框边上,陆识舟和闻殊并排坐在床上,被子裹着腿。谁也没开电视,谁也没说话。屋里静得只剩探头的红灯一点一点。
      后半夜,闻殊开始发冷。
      起初他没在意,白天坐得久,肩颈血不顺。后来冷得牙齿磕着牙齿,一层一层往骨头里钻。陆识舟一摸他额头,烫的。
      “发烧了。”
      “没事。”闻殊说,“坐久了。”
      陆识舟手背贴上他的脖子、腋下。烫得吓人。
      “三十八度往上。”陆识舟把他往怀里搂,“别犟。”
      闻殊挣扎了一下:“我自己能坐……”
      “闭嘴。”陆识舟把他两只冰手塞进自己睡衣里,贴着心口焐,“省力气。”
      老关起身去602,翻出随身带的退烧药,倒热水回来。闻殊就着陆识舟的手吃了药,水是温的,杯壁焐在他掌心。
      药劲儿上来,闻殊烧得更迷糊了。整个人往陆识舟怀里缩,额头贴着陆识舟的脖子,烫得陆识舟一哆嗦。他没躲,把被子往两边掖紧,把人整个裹住。
      闻殊说胡话:“陆识舟……”
      “在。”
      “你别走。”
      “不走。”陆识舟说,“哪儿也不去。”
      闻殊的手抓住他睡衣前襟,抓得很死。陆识舟用另一只手包住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闻殊的呼吸烫的,一下一下打在他颈窝里。他低着头,下巴抵着闻殊的发顶,一动不动。
      老关坐在凳子上守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床上,看一眼,又把脸转回去。
      凌晨两点多,闻殊出了身汗,烧退了些。陆识舟拿温毛巾给他擦了额头、脖子、手心。闻殊清醒了些,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在陆识舟怀里,手被按在人家心口上。
      他没动。
      “退了些。”陆识舟说。
      “嗯。”
      “别动。接着睡。”
      闻殊就没动。他听着陆识舟的心跳,一下,一下,匀的。他把手在那只手掌底下轻轻扣了一下。
      墙里,动了。
      缝背面,敲了一下。
      老关从凳子上站起来。闻殊在陆识舟怀里抬头,陆识舟的手下意识收紧。
      它又敲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三下。
      间隔一样,轻重一样。不是那两下叫人,也不是一下实的。就是三下,规规矩矩,一下是一下。
      敲在缝背面。
      像谁从里头,敲门。
      没人出声。老关走到缝跟前,蹲下去,耳朵贴着墙皮。闻殊在陆识舟怀里,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它在敲门。”
      “三下。”陆识舟说,“它问的是谁在。”
      老关的手贴上那块水泥。
      “是关伯。”老关说。
      墙里静了几息。
      然后它敲了三下。
      一样的。
      “是关伯,我在。”老关说,“你敲什么?”
      它没敲。它贴着缝,起伏绷着,绷了很久,久到老关的腿都蹲麻了。
      然后它顶了一下。
      不是敲,不是哼。它用起伏,在缝那一小块墙皮底下,往外顶了一下。很轻,像有人从里面,把手掌贴上来了。
      贴在老关手心的正背面。
      隔一层水泥。
      老关的手抖了。他没动,手掌贴着那块水泥,就贴着。它顶在另一面,隔着两指厚的水泥和二十多年的玻璃胶。
      一面墙,两个人贴在一起。
      “它在应我。”老关说,声音哑的,“它跟我说,它在这儿。”
      没人出声。闻殊在陆识舟怀里,感觉陆识舟的心跳快了几拍,又慢慢慢下来。陆识舟的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天快亮的时候,它从缝背面挪开,回胶印那段,铺开。起伏匀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关扶着墙站起来,腿麻了,站了半天。
      “我要拆缝。”老关说。
      “现在?”陆识舟说。
      “不是现在。”老关说,“我想好了,得拆。它那些年没出来过,可能不是不想——是那年冬天缝填死,它出不来了,也回不来了。它被堵在里头三十年。”
      老关看着那块水泥。
      “但我不能只凭我想。”老关说,“它得点头。它点头,我就拆。它不点头,我就陪着它守这面墙。”
      闻殊从陆识舟怀里直起身,问:“要是它拿不准呢?”
      “那就等。”老关说,“等到它拿准。”
      天亮了。闻殊烧退干净了,陆识舟扶他起来,倒了热水,看着他吃了早饭。老关回602补觉,昨晚守了一整夜。
      601屋里,闻殊把画板支起来,没画。他走到那道缝跟前,站着。陆识舟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对着那块水泥,站了很久。
      “陆识舟。”
      “嗯。”
      “它要是出来了,”闻殊说,“这屋还装得下吗?”
      陆识舟没马上答。
      “装得下。”陆识舟说,“实在装不下,就都搬出去,换个大点的。”
      “换哪儿?”
      “随便哪儿。”陆识舟说,“一家人,在哪儿都行。”
      墙里,它碰了一下。
      很轻。
      闻殊转过身,在陆识舟怀里,脸对着脸。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闻殊能看清陆识舟睫毛的根。探头的红灯一点一点,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几寸空气里。
      谁也没动。
      墙里,它哼了一声——就一声,歪调那里的一小截。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笑完,闻殊把额头抵在陆识舟肩膀上,抵了一会儿。
      “陆识舟。”闻殊抵着他的肩膀,叫了一声。
      “哎。”陆识舟应了。
      墙里,它碰了一下。这一下挨着两个人,谁也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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