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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填缝 第5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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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收拾东西,闻殊把画板塞进包里,塞到一半停了手。
“今天守哪边?”
“不守。”陆识舟把被子叠起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回床头,“老关中午搬回来。602有人了。”
“咱们回来睡?”
“回咱们自己床睡。”陆识舟拎起包,“咱们也放了天假。”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601那边它没动静。闻殊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手贴在墙上说了一声:“晌午老关上来,你听脚步就知道。”墙里轻轻碰了一下。
下午三点,老关来了。
一个编织袋,两件换洗衣裳,一个掉了漆的暖水壶。全部家当就这么多,拎在手里不沉。他进门没先放袋子,先走到床头那段墙跟前,手贴上去。
“我回来了。”老关说,“往后住这儿。”
墙里贴上来,很实。老关那只手压了一会儿,把袋子放在床上,开始铺床。床单是他自己带的,旧的,洗得发白。被子抖开,枕头摆正,靠墙那侧。他睡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闻殊和陆识舟站在门口看着,谁也没进去帮忙。这个屋,得他自己铺。
铺完了,老关直起腰,环视一圈,跟两个人说:“晚上你们回去睡。这边有我。”
“它要是不踏实呢?”闻殊说。
“它会踏实的。”老关说,“我睡了五年,它听了我五年的动静。我打呼,它都知道。”
晚上,两个人回601。
好些日子没在自家吃过一顿安生饭。闻殊炒了两个菜,陆识舟焖了饭,吃完谁也没起身收拾,坐在桌前,反而不习惯。
“不值班。”闻殊说。
“不值班。”
“那干什么?”
“睡觉。”陆识舟把碗收了,“咱们的觉欠了一个月。”
躺到床上,闻殊才知道什么叫不习惯。
这张床他一个人睡了一年多。现在两个人躺着,被子够了,枕头一人一个,谁也不用竖着耳朵听墙。可闻殊躺了半天,眼睛睁着。
“睡不着?”陆识舟在旁边问。
“睡不着。”闻殊说,“耳朵闲得慌。”
“听什么?”
“听它。”闻殊说,“隔着一堵墙,它现在贴着老关的枕头。老关打不打呼?”
“打。”陆识舟说,“我在602住的时候,隔壁半夜能听见。”
“那它今晚听着呼噜睡。”闻殊说,“它三十年听咱们的脚步、说话、电视声。老关的呼噜,它五年没听了。”
“今晚听个够。”陆识舟说。
黑里静了一会儿。闻殊把脚伸过去,蹬在陆识舟小腿上。凉脚,老规矩。
陆识舟没躲,手伸过来,把那只脚按住焐着。
“陆识舟。”
“嗯。”
“以前咱们俩守它。”闻殊说,“现在老关回来了,守602。那咱们守谁?”
陆识舟想了想。
“守咱们俩。”陆识舟说,“你画你的稿,我剪我的片子,谁也不用守谁。就在一个屋里待着,谁冷了谁靠一下,就是守。”
闻殊在黑里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整个人往陆识舟那边挪了挪,肩膀贴着肩膀躺下了。
“那就这么守。”闻殊说。
十二点多,两个人快睡着了。
门框底下,响了一下。
刮擦。
很轻,很慢。像指甲背贴着水泥面,从上往下,划了一道。就在门框底下那道填死的缝的位置。
两个人同时醒了。
闻殊的手一把抓住陆识舟的胳膊。第二下没来。
紧接着,墙里起了动静。
不是拖,不是蹭。是“呼”一下,它从床头胶印那段冲过来,快得不像它平时的动作,快得闻殊手掌按上去的时候,它已经贴在了门框那段墙皮底下。贴得很死。起伏全绷着,又密又硬,一下是一下,像把整个身子压在那道缝的背面。
刮擦再没响。
屋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自己的心跳。
“别开灯。”陆识舟压着声,摸到手电,摁亮,光贴着地扫过去。
门框底下那道缝还在。填缝的水泥块还在,干着,表面一层二十多年的旧灰,没新痕,没裂,缝边连个印子都没有。
“外面没动过。”陆识舟说。
“里面呢?”
“里面看不见。”陆识舟把手电关了,“它压着呢。”
它贴在那儿,不动。起伏绷着,不放。闻殊把手掌一直按在门框那段的墙皮上,掌心底下的紧,一丝没松。
它的心跳比他们的快。
“它在护着。”闻殊说。
“护着那道缝。”陆识舟说。
两个人都没再睡。闻殊的手心全是汗,陆识舟摸到了,把那只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听。”陆识舟说,“匀的。”
闻殊贴着那只手听。心跳一下,一下,匀匀的。他的呼吸跟着那个节奏,慢下来,慢下来。抓着陆识舟胳膊的那只手,一根一根手指松开了。
它贴在门框底下,一整夜。谁也没敢再睡实,迷迷糊糊到天亮,那道紧,始终没松过。
早上七点,楼道里脚步声,一步一停。老关上来了。
听完夜里的事,老关站在门框跟前,看了很久,没说话。
“关师傅。”闻殊说,“这道缝,有讲究?”
老关蹲下去,手摸着那块填死的水泥,摸了很久。
“这缝是我填的。”老关说。
闻殊愣住了。
“九七年冬天。”老关说,“缝里往外冒凉气,冬夜风顺着缝灌,它冷得整宿整宿敲。暖宝宝贴不住缝,热进不去。我试了棉絮,试了胶条,都堵不死。最后我调了水泥,掺了玻璃胶,把缝填死了。”
“填完呢?”
“填完那夜,它一下没敲。”老关说,“我坐在床上听了一宿,它一下没敲。我当它是暖和了,睡踏实了。”
老关的手还按在那块水泥上。
“现在想想。”老关说,“也可能是它出不来了。”
屋里没人接话。
“那道缝,”老关说,“是不是它的口,我说了三十年,没敢定。它那些年从没出来过,可墙里的动静,有一丝会顺着缝往外漏。楼下都听得见。填死以后,一丝都不漏了。”
闻殊忽然想起来。楼下老关现在听它,隔着一堵墙,闷。601里的探头,收的是墙皮底下的震。这栋楼里再没有一个地方,能听见它“漏”出来的声。
“所以填了缝,”闻殊说,“它就被封严了。”
“封严了,也护住了。”老关说,“那年它冷,缝是口子也是漏子。我填它的时候想的是护。填完我夜里想过一回,它要是想出来呢?想了半宿,没敢拆。”
老关站起来,走到床头那段墙跟前,手贴上去。它还贴在门框底下,没挪。
老关对着门框那段墙皮,开口了。
“那条缝,是我填的。”老关说,“九七年冬天,你冷,我就填了。你要是怪我,敲一下。你要是不怪,也敲一下。你敲什么样,我怎么想。”
它贴着,很久很久。
闻殊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四十多下,墙里碰了一下。
很轻。不是“知道了”的那种碰法。轻得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然后它从门框那段挪开半指,又贴回去。没躲。
老关的手从墙上拿下来,站了一会儿,说:“它没躲我。”
“没躲。”闻殊说。
“那就还来得及。”老关说。
那天一上午,它都贴在门框底下,起伏绷着,比平时紧。老关搬了个凳子坐在门框边上,坐一上午,手搭在墙根,像陪着它站岗。
下午它才松。松开以后,它把整面墙巡了一遍——从门框起,往北,到北头,拐回中线,到602那侧,再回来。巡完,回到胶印那段,铺开。这一遍巡得慢,像清点什么。
晚上,各归各窝。
老关睡602,两个人睡601。闻殊躺下之前,把耳朵贴在墙上听:602那边,老关的呼噜起来了,匀匀的,一下一下。它贴在老关枕头边上,起伏挨着。
闻殊躺回自己床上。陆识舟在旁边,手照旧扣过来。
后半夜,它动了。
闻殊半睡半醒间听见的。它从602那段过来,贴着砖,慢慢往601这侧挪。到中线,停了停,又往门框那段去,贴了一会儿。再回中线,再往602去。
来回。一遍,又一遍。
它在两头之间跑。
闻殊醒透了,没出声,手掌按在墙皮上,跟着它。陆识舟也醒了,两个人并排躺着,听它一来一回。602那边老关的呼噜一声没断,601这边两个人的呼吸都轻着。
跑到后半夜三点多,它停了。
停在中线。
不动了。起伏从中线往两边铺开,601这边铺了一半,602那边铺了一半。它把自己摊在墙的正中间,两头都挨着,谁也不偏。
闻殊在黑里开了口:“它在中间。”
“墙两头都是家。”陆识舟说,“它守的是这一面。”
“那咱们呢?”
“咱们守它。”陆识舟的手紧了紧,“三对一,它跑不丢。”
墙里,它在中线上,轻轻碰了一下。
隔着二十四的砖,602那边传来应声——闷闷的,一下。老关在睡梦里应的,还是它替老关应的,没人知道。
一声,一声。一面墙,谁也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