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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三下 第53章 ...

  •   当晚再去602,两个人谁也没商量。
      闻殊把画板塞进包里,陆识舟把被子卷起来扛上肩,探头、手电、暖宝宝,一样一样清点。到了楼下,陆识舟先掏钥匙,闻殊跟着上楼,脚步都是熟的。
      进屋,铺床,躺下。
      这回闻殊没问睡哪边。他直接躺外档,把被子扯过来一半。陆识舟和衣躺里档,耳朵朝墙,被子合盖,肩膀挨着肩膀。
      闻殊躺了一会儿,把头往陆识舟肩窝里靠了一下。靠实了。
      “枕头借我半个。”
      “借。”陆识舟把枕头往中间挪了挪。
      墙里,起伏挨着枕头,一下,一下。两个人躺定,它从胶印那段挪过来半格,铺在两人中间那条被缝上,匀匀的。
      “它听咱们躺一张床。”闻殊说。
      “听着呢。”陆识舟说。
      “不别扭?”
      “这个家里谁挨着谁,它天天听。”陆识舟说,“它比咱们先习惯。”
      闻殊没接话。他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陆识舟腰上。这回是醒着搭的,搭得清清楚楚。
      陆识舟的手扣上来,扣实了。
      “睡吧。”陆识舟说,“前半夜我值。”
      “嗯。”
      前半夜它没哼,没敲,起伏摊在被缝上,一动没动。陆识舟听着,一段空白记下来,空白完了,起伏是松的。
      后半夜换闻殊。轻的他听得见。有一回它在半梦半醒里蹭了一下布,轻得像棉线擦过纸。闻殊记了。陆识舟睡着,呼吸匀。闻殊躺回去的时候,手照旧搭过去,这回不用犹豫。
      天亮,交班。
      墙里敲了一下。实的。
      两个人收拾东西回601,刚进门,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很慢。一步,一停。一步,一停。从五楼往上,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挨。
      闻殊先僵住了。
      墙里,起伏动了。
      它听见了。人还没上到六楼,它从602那段往门这边挪,挪到门口那段墙皮底下,贴住,起伏变得又密又轻,像屏着气。
      陆识舟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边。
      闻殊跟过去。两个人谁也没出声。
      脚步停在门外。
      门外那个人站了很久。久到闻殊以为他走了,久到墙里那点起伏都开始发紧,贴在墙皮上不动,蓄着。
      然后,三下。
      一下。一下。一下。
      不重。节奏很慢,一下和一下之间隔着长长的空。敲的人手在抖,闻殊隔着门板都听得出来。
      墙里静了。
      静得整层楼都没了声。楼道里那盏声控灯早就灭了,门缝底下一点光都没有。闻殊屏着气,陆识舟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墙里回了。
      三下。实的。
      一下,一下,一下。跟门外那三下,间隔一模一样,轻重一模一样。
      老关在门外没出声。
      隔了很久,门这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不是哭,是吸鼻子,一下,压抑的,很快就没了。
      陆识舟开了门。
      老关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悬在刚才敲过的地方。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多半,眼角往下拉着,喉咙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它应了。”老关说。
      “应了。”陆识舟说。
      “三下。”老关说,“我敲三下,它回我三下。”
      “它记得。”闻殊说。
      老关点了下头,点得很慢。他跨进门,先没看别的,径直走到床头那段墙跟前,蹲下去,把手贴在那排胶印上。
      墙皮底下,它贴上来。
      贴得很实。
      老关那只手压着,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绷起来,压了很久很久。闻殊站在旁边,看得见那只手底下——掌心贴着的地方,墙皮底下那个沉,一起,一伏,挨着老关的手心,隔一层灰那么厚。
      它挨着那只手。
      三十年,它头一回挨着。
      老关蹲在那儿,没起来。肩膀塌着,背驼着,一动不动。闻殊想上去扶,陆识舟伸手拦了一下,摇了摇头。
      让它贴。
      过了很久,久到暖气片咔了两声,老关才站起来。手从墙上拿开的时候,慢的,像怕扯着什么。手心那一块压红了,印子棱在掌纹里压出一道浅痕。
      “印子还在。”老关说。
      “一直。”闻殊说,“它就趴在印子底下。”
      老关把床底下的箱子拖出来,纸条拿出来,展开,看了很久。看完,照原折痕折好,放进上衣内袋,按了按。
      他环视这间屋子。
      看墙,看床头,看窗台上的探头。最后看到床上——被子没叠,两个人的枕头并排摆着,一个靠墙,一个靠外。
      老关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把目光挪开,走到窗边,把半扇窗推开一条缝。风进来,灰味出去了。
      “你们守它,”老关背对着两个人说,“它守你们。”
      闻殊站在原地,没接话。
      “这屋里的日子,”老关说,“它一天不落听着呢。”
      闻殊的耳根一下热了。
      陆识舟站在墙边,手按着墙皮。过了一会儿,他说:“听着挺好。”
      老关转过身,看了陆识舟一眼,又看了闻殊一眼,最后看那面墙。
      “它比谁都清楚。”老关说,“你们俩是什么,它清楚。”
      这句话说完,谁也没反驳。
      闻殊低头去收拾画板,收拾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笔帽合了两次才合上。陆识舟去厨房倒水,一杯给老关,一杯给闻殊,闻殊接的时候指尖碰着杯壁,烫的,他也没躲。
      三个人守着一面墙。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它起伏摊在胶印底下,挨着老关方才贴过的那段,不动,也不哼。老关坐在床沿上,坐一会儿,手贴一会儿墙,像要把三十年落下的那些,一点一点补回来。
      中午,陆识舟下面条。
      三个碗。老关吃得慢,吃两口停下来听一会儿,再吃。闻殊坐在对面,看着这个人的吃相,五十多岁的人,吃一碗面跟做一件大事似的。
      “关师傅,”闻殊说,“你晚上住哪儿?”
      “我那儿有屋。”老关说,“楼下的旅馆,常年包着一间。”
      “常年?”
      “嗯。”老关把面吃完,碗底干干净净,“离得近,想来就来看一眼。”
      闻殊捏着筷子,没接话。
      常年包着一间旅馆,就为了隔三差五上来贴一排暖宝宝,站在楼下听一听。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往后不用住旅馆了。”陆识舟说,“602的床留着。你随时来,钥匙你拿着。”
      老关捧着空碗,看了陆识舟很久。
      “床是它睡惯的地方。”老关说,“我睡了五年,它听了我五年的动静。我回去睡,它兴许踏实。”
      “床就是留给你的。”陆识舟说。
      老关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跟前,又把手贴上去。
      它碰了一下。
      知道了。
      下午,老关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纸条他带走,箱里的暖宝宝两个人接着用,用完了捎话,他那儿还有。表弟那边他回去说,生人的门往后不让他进。外墙那排,三天一换,他跟两个人轮着来。
      “开春的事,”老关说,“三家对账,日子我定了。3月12,它生日,我不知道是不是,反正它1993年就在,就算这天。”
      “行。”陆识舟说,“11楼那边我去说。”
      “还有一件事。”老关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说,“它哼的那支调子,里头有人的声。今天我听了一上午,听出来了。”
      闻殊的心提了一下。
      “是谁的?”
      “你们俩的都有。”老关说,“一截一截,缝在一块儿。它拿你们的声当线,把三十年的调子缝起来了。”
      老关拉开门,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墙里,敲了两下。
      叫人。
      老关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动。
      那两下他认得。三十一年前,他手把着门,它敲了两下,他没应,关了门走了。今天它又敲了两下,敲在他背后。
      老关转过身。
      “哎。”老关说,“我不走远。天天都来。”
      墙里,轻轻碰了一下。
      知道了。
      老关下了楼。闻殊站在窗口往下看,那个背影出了单元门,走到路灯底下,站住,抬头朝六楼的窗望了一眼。
      闻殊没躲。他就站在窗前,让那个人看。
      老关看了很久,转身走了。背驼着,一步一慢,走过街角,看不见了。
      墙里,起伏挨着门口那段墙皮,薄薄的,像还在听楼下的脚步声。听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回胶印那段,铺开。
      晚上,两个人又守602。
      它今晚哼了很久。老的,新的,老的,新的,一轮一轮,哼得比哪天都长。哼到后来,两支调子缝成一支,从头走到尾,一遍,又一遍,不肯停。
      闻殊枕着胳膊躺着,听它哼。陆识舟躺里档,手扣着他的手。
      “今天它应他三下。”闻殊说。
      “嗯。”
      “三十年,就这一下。”
      “不止这一下。”陆识舟说,“它天天在这儿等。等的不光是这一下,是等的时候知道有人会来。”
      闻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陆识舟。”
      “嗯。”
      “咱们俩的事,它清楚。”闻殊说,“老关说它清楚。”
      “清楚就清楚。”陆识舟说,“这个家里没有瞒着它的事。”
      “就一件。”
      “就一件。”陆识舟说,“其余的,它全听着呢。”
      闻殊在黑里转过头。陆识舟的侧脸挨得很近,探头的红灯一点一点,映在那张脸上。
      “那咱们俩的事,”闻殊说,“它听的版本,跟咱们自己以为的,一样不一样?”
      “不一样。”陆识舟说,“它听的,比咱们说的多。”
      闻殊的耳朵热了。他没再问。陆识舟也没再说。
      墙里,哼声停了。
      停了几息,它把那支对调从头哼了一遍。哼到歪调那里,停下来,等。
      这次是闻殊先动的。
      他没出声——出声压不住,怕吵着隔壁——他抬起手,指节抵在墙皮上,把那截歪调的节奏,一下,一下,两下,一顿,再两下,轻轻叩出来。
      墙里接住了。
      接的是下一句,稳稳的,把那截歪的接住,往下走,走完。
      走完,墙里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下挨着闻殊的指节。
      闻殊把手放回被子里,陆识舟扣着,扣得比先前紧。
      “它比你哼得像样。”陆识舟说。
      “闭嘴。”
      墙里,它又哼了一遍。哼完,起伏铺在两个人中间,一整夜没挪。
      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墙里,它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下挨着两个人扣着的手,像也在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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