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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焐 第5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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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关的钥匙是上午到的。
表弟没上楼。陆识舟在单元门口等着,那人把一串钥匙塞过来,手还抖着,说了句“哥,暖气费我交好了,阀门也拧开了”,扭头就走。走出十几米又回头喊:“我就没上楼!真没敲!”
“行。”陆识舟说,“回去吧。”
闻殊在旁边看着那人小跑着拐出小区,才开口。
“吓成这样。”
“生人敲过它的门。”陆识舟说,“换了谁不抖。”
中午,两个人上楼。602暖气片温了,屋里那股压人的凉退下去些,灰味还在。闻殊推开半扇窗,风把灰味换了换。
它还在602那侧。
不敲,不哼,起伏薄薄一层,贴着墙皮。闻殊把耳朵贴上去,听得比601清楚得多,连它换气都听得见,一下,一下,慢得像睡着的胸口。
“它一直没动。”闻殊说。
“昨晚守了一夜,白天又躲了半天。”陆识舟把暖宝宝拆出来,“累了。”
贴暖的时候,两个人换了贴法。不压印子,一片一片贴在胶印旁边半寸的地方。热归热,印子留给它。贴到第三片,墙里碰了一下。贴完五片,又碰一下。
“它认这个贴法。”闻殊说。
“它认的是印子还在。”陆识舟说。
下午回601吃了饭,收拾晚上的东西:薄被、探头、手电、暖宝宝、闻殊的画板。
“今晚守哪边?”闻殊问。
“602。”陆识舟说,“它在那头,咱们跟过去。”
“601这边呢?”
“电热毯留在最低档,北头那几片也留着。”陆识舟说,“它要是半夜回去,那边不空。”
天黑透了,两个人抱着东西进了602。
屋里比昨天暖。暖气片烧了大半天,灰味散了。陆识舟把探头架在窗台上,红灯对着墙。闻殊把画板支在墙根,想赶一点色稿。
画了两笔,笔停了。
这屋子太静了。它就在床头的墙里,起伏挨着,近得能听见它换气。在601听了一个多月,隔砖听,闷。在这屋里听,它就在耳边。
“这屋里听它,跟听自己喘气似的。”闻殊说。
“老关听了五年。”陆识舟坐在床沿,“他就睡这张床。”
闻殊笔停了。
“这床,你睡过一年多。”
“嗯。”
“床头贴着墙。”
“贴着。”陆识舟说,“它就在枕头边上。我那时候不知道。”
闻殊看着他。这个人睡了一年多,每天晚上,枕头隔一层墙皮就是它。它叫了两下,他摘了耳机找了一圈,没找见,又戴上耳机。它就在他耳边,他不知道。
“亏不亏。”闻殊说。
“亏。”陆识舟说,“不过现在知道了。”
守到十点多,屋里那点暖被两个人坐凉了,地上凉气往上返。陆识舟站起来,把被子抖开,铺在床上。
“守夜不用坐地上。”陆识舟说,“床借咱们。”
“你以前的床?”
“我的床。”陆识舟把枕头归置到床头,“睡得下两个人。”
闻殊把画板收了,走过去。
“我睡哪边?”
“墙那边归我。”陆识舟说,“我耳朵靠墙。”
闻殊躺到外档,陆识舟和衣躺进里档,背对着墙,耳朵离墙皮不到一拳。被子一人一半,中间一条缝。两个人并排躺着,头顶上方就是那排胶印,墙里就是它。
它就在枕头边上。
三个人,一张床的距离。
闻殊躺了一会儿,脚凉。他把脚往被子里缩,缩不动,冻得脚踝疼。犹豫了一下,把脚伸过去,蹬在陆识舟小腿上。
陆识舟没躲。
“冰块。”陆识舟说。
“借你焐焐。”
“我这被子今天算白盖了。”陆识舟说着,伸手过来,把他两只脚按住,手心焐在脚背上。
闻殊的脚背贴着那只手,热得他一哆嗦。
“你手怎么这么热。”
“干活的手。”陆识舟说,“冬天都是给别人焐的。”
“那以后我的脚也归你?”
“归。”陆识舟说,“包了。”
闻殊在黑里笑了一下。笑完两个人都没说话。探头的红灯一点一点,墙里它摊着,起伏挨着枕头,一下,一下。
“它听着呢。”闻殊压着声说。
“听着呢。”陆识舟说,“它听咱们包脚。”
“丢人。”
“不丢人。”陆识舟说,“这个家里,谁冷了谁靠着谁。它天天听,听习惯了。”
闻殊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它呢?它冷了靠谁?”
“靠咱们。”陆识舟说。
墙里,起伏往两个人躺的这一段挪了半格,摊开,匀匀地铺在两人中间。像它也把自己铺过来,铺在那条被缝上。
闻殊眼眶热了一下,没吭声。
十一点半,陆识舟说:“睡会儿。前半夜我值。”
“你耳朵不行。”
“实的我听得见。”陆识舟说,“轻的你后半夜听。睡。”
闻殊阖上眼。累了一天,很快沉下去。
陆识舟侧躺着,耳朵贴着墙。它起伏匀着,不哼,不敲。暖气片偶尔咔一声,窗缝的风被玻璃挡着,只剩一点呜呜的底。
后半夜两点,墙里哼了。
先哼老的。哼完,停两息,又起——这回直接哼到歪调那里,停住。
停在那儿,等。
陆识舟的喉咙动了动。他不能出声,闻殊就睡在他身后,呼吸一起一伏,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腰上。
他不能哼。
他想了两息,抬起手,指节抵在墙皮上,把那截歪调的节奏,轻轻叩出来。
一下,一下,两下,一顿,再两下。歪调的拐弯,他用指节敲。
墙里静了两息。
然后它接上了。
接的是下一句,稳稳的,把那截歪的接住,往下走,走完。它自己把这支缝好的调子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走完,轻轻碰了一下。
知道了。
陆识舟的手放回被子里,碰到闻殊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他没抽,手指搭上去,虚虚扣着。
闻殊的手指动了一下,扣紧了。
人没醒,手醒了。
陆识舟低头看了一眼。闻殊睡着,眉心松着,呼吸匀。他把手往外抽了一点,闻殊的手跟着追过来,又扣上。
他就没再抽。
墙里,它又哼了一遍,哼得慢,铺得开。哼完,起伏摊在两个人中间那条被缝上,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闻殊醒了。
醒过来第一个感觉是热。第二个感觉是后脑勺底下垫着东西,硬的,一起一伏。他睁眼,看见自己枕在陆识舟的胳膊上,那只手从他颈后绕过来,垫了一夜。
他的手还扣在人家手里。
“醒了?”陆识舟声音哑着。
“你胳膊。”
“麻了。”陆识舟说,“麻了一夜。”
“你为什么不抽。”
“抽了你该醒了。”
闻殊坐起来,把那条胳膊从自己脖子底下捞出来,捏了捏。僵成一条,捏上去没什么知觉。他握着那只手焐,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你脚呢?”
“凉了半夜。”
“活该。”闻殊把自己的脚伸过去,蹬在他小腿上,“换我给你焐。”
“你那冰块。”
“刚才被你焐热了。”闻殊说,“现在轮到我。”
陆识舟没躲。两个人在被子里脚抵着脚,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从灰白往亮里走。
墙里,敲了一下。
实的。
交班。
早上回到601,手机上有老关的消息,两条。
“明天上午我上去。纸条我自己收。暖气费交了一整个冬天。”
“它要是在我原来床头,不用叫它。我自己敲门。敲三下,它听得出来是我。”
陆识舟把手机递给闻殊。闻殊看完,把最后一句又看了一遍。
“敲三下。”闻殊说,“卷二那会儿,咱们俩也是三下。”
“三下是全的词汇。”陆识舟说,“他教过它,它记得。”
陆识舟回了:“门开着等你。它就在你原来床头,一分没挪。”
那边过了几分钟,来了四个字:
“床也留着?”
闻殊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递回去。陆识舟看完,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就回了两个字:
“留着。”
“晚上还来守?”闻殊问。
“来。”陆识舟把手机扣在桌上,“床留着。”
墙里,轻轻碰了一下。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