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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Jg 第 32 ...

  •   闻殊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
      十六个夜,他一个人听它。今夜它还是按在老位置,还是那个深浅,可这个夜里不一样了。它按着的那面墙外头,整间屋都是活的。
      他是后半夜两点多睡着的。睡之前他听了一阵走廊那头的动静,沙发上的人翻身翻了两回,一回比一回沉,最后一回过去,呼吸落成了长的。两个人在一间屋里,睡着也是两个声部。
      早上他是被煎蛋的油声叫醒的。
      滋啦一声,很脆,从厨房来。他躺着听了两秒才想起来今天屋里为什么有别人的动静。他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陆识舟站在灶前,毛衣袖子挽着,手里一把锅铲,锅里的蛋边缘起了焦圈。
      “你醒了就坐下。”陆识舟头也没回,“蛋是你的,我那份在锅里。”
      “这是我家厨房。”闻殊说。
      “所以你的那份我煎得最认真。”
      粥是闻殊昨晚睡前泡在电饭煲里的,预约的,这会儿正好。他盛了两碗,端出来。两个人坐下吃。陆识舟的煎蛋边缘脆,中间还是溏心的,火候掐得准。
      “你还会这个。”闻殊说。
      “六年一个人。”陆识舟说,“不会做饭的人,六年早饿死了。我会四个菜,不多,轮着来。”
      “哪四个。”
      “番茄炒蛋,煎蛋,蛋炒饭,紫菜汤。”陆识舟说,“都跟蛋有关系。我买菜就买鸡蛋。”
      闻殊差点被粥呛着。这个人平时说话沉得像在做节目,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他在桌子底下把笑咽了,没咽干净,嘴角漏了一点。
      陆识舟看见了,没说什么,低头吃饭。吃完他把碗收了,水冲了,倒扣在碗架上,动作跟他收设备一样规整。
      然后他说:“看账。”
      两个人回到桌边。电脑开着,昨晚的录音铺在屏幕上。陆识舟把进度条拖到底。
      “第一件事。”他说,“它没有退。”
      闻殊抬起头。
      “往常它按到三点二十几分,薄下去。”陆识舟说,“昨夜它按到四点四十。晚了一个多钟头。你睡着之后它没停,一直按着,按到四点四十,才退。退得很慢,五分钟。”
      “按了三个钟头。”闻殊说。往常它按半个多钟头。昨夜屋里两个人,它按了三倍的时间。
      “第二件。”陆识舟说,“你听着。”
      他把两点四十之后的那段音量推上去。起伏照旧。然后他把包络图调出来,指着它。
      “看位置。”
      那条包络不光在起伏。它在动。很慢,从床头那段,往墙的南头挪。挪一段,停一停,再挪一段。图谱上留下一条斜斜的虚线,从房间东头,走到房间南头,四点前后,停在沙发正后方那段墙里。
      “它朝你来的。”闻殊说。
      “朝我来的。”陆识舟说,“我在沙发上。它挪到你床头之后没停,接着走,停在了我背后。”
      屋里静下来。早上的光平平地照着那台电脑。两个人看着那条斜线,谁都没先说话。
      “你睡前说,它知不知道屋里是两个人。”闻殊说,“现在有答案了。”
      “它知道。”陆识舟说,“它先是按在你床头,你睡了,它接着走,走到另一边。这个楼里这段墙两头,昨夜都有人,它一个头都没落下。”
      闻殊想起昨晚两个人就着屏幕光听它的那一段。它按着,他们在屋里说话、吃面、留人过夜,它在墙里,把这一切隔着一层砖听完了。然后它没有按老规矩退。它多按了一个钟头,又往另一个人的方向走了一段。
      “它不是按着听的。”闻殊说,“它是巡着听的。”
      “这个词你留着。”陆识舟说,“巡逻的巡。一晚上两头,哪头都有人,它两头都到了。”他把屏幕转过来,“还有个细节。它停在沙发后头那段墙,是什么时候停的,四点零六。我睡沉是四点多。它挑的,是我睡沉了之后。”
      “它等你睡着。”闻殊说。
      “或者它不想让我知道它挪过去了。”陆识舟说,“听不出来它算不算怕。算客气也行。这东西的客气,比它的响更说不通。”
      闻殊靠在椅背上,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它多按了一个钟头,它两头都巡了,它挑人睡沉的时候挪。它昨晚做的每一件事,都绕着“屋里有两个活人”转。
      “它是冲着人来的。”闻殊说,“不是冲着屋子。屋子它趴了三十多年。人就这两天。”
      陆识舟没接这句。他站起来,走到东墙跟前,站了一会儿。墙还是那面墙,米白,旧,天光底下干干净净。
      “我搬过来住。”他说。
      闻殊看他。
      “今晚开始,或者今晚开始收拾,我明天搬全。”陆识舟转过身,“你那边墙它趴着,我这边墙它昨晚也去过,前天夜里死静那回,它在我这边待了四十分钟。两个人分两屋,它两头跑。咱们拢在一间屋里,它盯着一个地方,好守。”
      “好守是什么意思。”闻殊说,“守它?”
      “守着知道它。”陆识舟说,“它挪,咱们看见。它响,咱们听见。它要是哪天不按老规矩来,两个清醒的人总比一个睡着的强。”他把这话说完,屋里静了静,他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方便——”
      “方便。”闻殊说,“沙发你昨晚睡过了,睡得比我沉。”
      陆识舟看了他一眼,那句话顶回来的时候,他自己先绷不住了,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松动。“我昨晚睡沉,”他说,“是你家沙发的错。我家那个沙发,坐下就陷。”
      “你那沙发我见过,在楼道搬东西那天。”闻殊说,“陷不陷我没坐过。”
      “你哪天去坐坐就知道了。”陆识舟说,“今天下午我回去收拾,晚上搬过来。行李不多,一个人过日子的人,家当一台车都不用。”
      “我晚上做四个菜。”闻殊说,“你说你会四个。我把四个都做了,你验收。”
      “验收不客气。”陆识舟说。
      他收了电脑,走到玄关换鞋。换好了,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东墙,卧室门,床头方向的墙皮。他看了一圈,最后落在闻殊脸上。
      “闻殊。”他说,“它两天里做的事:回应你,巡我们两头,多按一个钟头。它一步一步在靠近。帖子里那个人,它趴了半年。它这两天走的路,比那半年走得都多。”
      “所以你的怕,是它聚过来之后要做什么。”
      “是它聚过来之后,”陆识舟说,“我们退不退得开。”
      他开门出去了。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
      闻殊关上门,在桌边站了一会儿。退不退得开。这句话他没接,不是没想,是接了就成了两个人一起怕。他回卧室,把那本账拿出来,摊开,在“退潮”那页底下添:昨夜按至四点四十,巡两头,停于沙发后墙。陆搬来同住。
      写到“陆搬来同住”四个字,他的笔顿了顿。
      账本是他和墙里那东西的私账,记了三十几行,行行是它。今早这四个字是头一回有人。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四个字,觉得这本账从今天起,名实不太相符了,它不该再叫他和它的账,该叫他们的了。
      ---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这是这间屋子头一回响门铃。闻殊去开门,陆识舟站在外面,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的设备包,怀里还抱着一床自己的被子,卷成一卷,用两根绳子捆着。
      “被子我自己带了。”他说,“你的被子昨晚我盖过,再盖,你该嫌弃我了。”
      “你昨晚没铺床单。”闻殊接过来,被子沉实,带着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
      “所以今晚带了。”陆识舟说。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响,从门厅滚到客厅。陆识舟把箱子靠墙立好,设备包搁在桌角,把那一捆被子搁在沙发扶手上。他直起身,环顾这间屋——上午走的时候是一间屋,下午回来,行李一放,就不是来做客的了。
      “602呢。”闻殊说,“门锁了?”
      “锁了两道。”陆识舟说,“灯我留了一盏,走廊那盏橘灯没关。它要是去我那边,我那头还有个亮。”
      “你把灯留给它。”
      “留给它,也留给我。”陆识舟说,“我那头的机器还开着,静默录音。它去602,机器知道。”
      闻殊看着他。这个人在把自己那边也变成一只耳朵。这楼里601、602、一条走廊,如今全在这两个人的耳朵里了。
      晚饭是四个菜。番茄炒蛋,闻殊做的,火大了点。煎蛋,陆识舟做的,还是那个准头。蛋炒饭,闻殊做的,米饭是中午剩的,正好。紫菜汤,陆识舟做的,闻殊看着他把紫菜撕进去,打个蛋花,滴了几滴香油。
      “四个菜,两个人各错了一半。”陆识舟坐下,尝了一口番茄炒蛋,“这个火大了。”
      “煎蛋你倒是没挨着锅边焦。”闻殊说。
      “我煎了六年。”陆识舟说,“你做六年试试。”
      “我做了十一年。”
      陆识舟抬头看他。
      “城东合租那几年,室友做饭。”闻殊说,“我搬出来才开始自己做。十一年,比你多五年。”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不过煎蛋你赢。”
      “蛋炒饭你赢。”陆识舟说,“你搁了葱。”
      “你搁了酱油。”
      “酱油是蛋炒饭的魂。”
      “紫菜汤你放了香油。”闻殊说,“魂上加魂。”
      这顿饭吃得很慢。两个人把四个菜的得失一样一样评完,评到紫菜汤该不该放虾皮,争了三句,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定成“下次做两碗,一碗放,一碗不放”。下次两个字说得很顺,顺得谁都没停一下。
      饭后闻殊洗碗,陆识舟擦桌子。碗架上摞了两只一样的碗,白天陆识舟从602又拿过来一对。闻殊看见那对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两个人在这间屋里,正在一点一点长出两个人的痕迹:沙发上的被子,桌角的设备,碗架上多出来的一对碗,鞋架边上并排的两双鞋。
      九点,两个人把夜里的事议了。
      “它来了一你就敲我门?”闻殊问。
      “你卧室门。”陆识舟说,“客厅正后方那段墙,今晚我睡沙发,正对着。它来了我听得见,它挪我更听得见。”
      “要是它停了呢。像回应那晚一样。”
      “记时刻。”陆识舟说,“别敲。它昨晚回过你,你手里有它一声。它要是今夜再给一声,两声凑一对,位置算得更准。”
      “要是它出的不是叩呢。”闻殊说,“前天是蹭,昨天是叩,今天要是哭呢。”
      陆识舟收拾设备的手停了一下。
      “哭就哭。”他说,“哭着,也是它在墙上。它只要还在墙里,咱们就还在墙外头。记住这条。哪天这个对不上——”他把设备架的卡子拧紧,“再说哪天的。”
      十一点,两个人各自歇了。陆识舟睡沙发,被子铺开,枕头垫好,设备立在桌角,录音红灯亮着,待命。闻殊回了卧室,账本压在枕头底下,手机充满电。
      他躺下,先听。
      那层薄,一点五十二,准点贴上来。
      他没叫陆识舟。约定是它停了或者挪了才叫。它按住了,老位置,床头正后方。闻殊躺着,呼吸放平,跟它耗着。
      按到一点五十,他听出来了,它没有按老位置待着。
      它又动了。极慢。从床头那段,往南。往客厅。往沙发的方向。
      闻殊坐起来,下床,出了卧室。
      客厅里,陆识舟没睡。他睁着眼躺在沙发上,看见闻殊出来,两个人谁都没出声。陆识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屏幕上,红灯亮着,包络图上那条线正在缓缓移动,从东往南,一格一格。
      它知道两个人都醒着。它当着两个人的面,朝两个人中间来。
      闻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陆识舟把腿收了收,给他让出地方。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脚底下垫着同一个地垫,面前一面墙,墙里那个东西正在一段一段地靠近。
      它挪到客厅正中那段墙,停住了。
      离沙发一拳,离卧室门三步,离两个人的耳朵,隔着二十四公分的砖,还有它自己那点说不清的边。
      起伏接上了。就在这段墙里,一起,一落,比前几夜深。
      闻殊看着那面墙。他抬起手,指腹贴上去,很轻地碰了一下——学的它那一下。
      起伏停了半拍。
      然后,深了一格。
      陆识舟的手在两人中间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没看谱了,谱上的东西他的耳朵全给到了。他低声说:“它回了。”
      “它怎么回的。”闻殊也压着声。
      “你没敲。”陆识舟说,“你碰的。它给你深了一格。它认得出轻重。”
      黑屋里,两个人并排坐着,墙里那个东西按在新位置上,起伏得又深又匀。闻殊的手还贴在墙皮上,墙皮凉的,可他知道凉底下三公分是什么。
      “它今晚不退了。”陆识舟低声说,“它要在咱们中间过夜。”
      “那就让它按着。”闻殊说,手没拿下来,“咱们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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