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半声 第33章 ...

  •   “那就让它按着。”闻殊说,手没拿下来,“咱们也在。”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再说话。黑屋里,它按在面前那段墙里,起伏得又深又匀。闻殊的手贴在墙皮上,掌心底下,凉砖一层一层往里,三公分处是它。陆识舟的胳膊挨着他半边胳膊,两个人的体温把中间那一小段沙发焐热了。
      它按着。两个人守着。谁也没说去睡。
      按到三点过一点,它出声了。
      不是叩,不是蹭,不是谷底那声呜咽。
      是一声叫。
      很短。尖。从墙里很深的地方冒上来,冒到一半,变了调,再往上那半截,让墙吃了。剩下的半声落进耳朵里:像什么东西被压在一个极小的地方,疼得叫出来半声,后半声咽回去了。
      闻殊的手从墙上弹开。
      整个人弹开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起来的,等他回过神,他站在客厅中间,心口擂得厉害。沙发那头,陆识舟已经坐起来了,一只手撑着沙发背,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笔记本的键盘。
      “几点。”闻殊问。声音不是自己的。
      “三点零六。”陆识舟盯着屏幕。红灯亮着,录音没断。他把进度条拖回去,放。
      黑屋里,那半声又出来了一遍。
      隔了机器,隔了一层耳机的外壳,它还是让闻殊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白天他听它,夜里他陪它,它按他碰它,他以为自己摸清它的斤两了。这一声出来,他知道自己没摸清。它有肺也好,有什么也好,刚才那半声里的东西,是疼。
      “再放。”闻殊说。
      陆识舟放了第二遍。放到那半声起来的时候,他把音量压了一半。压了,还是尖。这声音不是响度的事,是它那个调,起头是一个正常的音,往上走,走到半截,折了,折成一个活物疼急了才会有的弯。
      “它疼。”闻殊说。
      “像。”陆识舟说。
      “它疼了这么多天了。”闻殊说,“呜咽那回就是。它一直在疼,疼得叫不动了,就剩哭。昨晚它回了你一下,今天它挨着我,它高兴了一下,然后,”他说不下去。
      “然后又疼了。”陆识舟说。
      两个人在黑里坐着,谁都没动。那声叫过之后,它没有退,也没有恢复那个匀。它的起伏乱了,快几下,慢几下,深一脚浅一脚,像一个疼的人在炕上翻身,找不到一个不疼的姿势。乱了一阵,慢下来,再慢,最后落回那个匀。可这个匀跟昨夜的匀不一样了,闻殊听得出来,它里头带着一点抖,极细的一丝,抖在每一次落的底上。
      “它在忍。”闻殊说。
      陆识舟没接。他在敲键盘,把那半声的谱调出来。调出来,他看了一眼,伸手把屏幕转过来朝外——不让闻殊看,也不让自己看。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谱上不忍看。”他说。
      “什么样。”
      “一个尖。”陆识舟说,“从最低的地方,一根线拔上去,拔到谱外头去了,拦腰断的。断口是平的。机器收东西不作弊,它就是这么断的。后半声,没有。”
      两个人都没说话。
      然后闻殊觉出来了。
      说不上从哪儿起。先是后颈,那层熟悉的立,接着不是汗毛的事了,是一种压。后背上,两块肩胛中间,沉沉地压着一层什么。他坐在沙发上,面朝电视的方向,背对着墙。它在他背后。这种“背后有它”他有过,夜里它按着的时候,他知道它在墙里。今夜不一样。今夜那个压是活的,有分量的,像一样东西正贴着墙皮的另一面,隔着砖,朝着他这个后背,看。
      他没回头。
      “陆识舟。”他压着声。
      “嗯。”
      “你后背。”
      陆识舟的动作停了。
      几息。黑里,两个人都僵着,谁都没回头。
      “有。”陆识舟说,声音很低,“从你叫我看之后就有了。我一直当是我自己吓自己。”
      “在哪儿。”
      “我左边。”陆识舟说,“偏上。”
      闻殊的“看”在右边。偏上。两个人背对着背坐着,各自觉出的一半,凑起来,正对上他们背后那段墙,它过夜的那段。
      它不在看哪一个人。它压着整面墙看。
      “别回头。”陆识舟说。
      “我没回。”
      “它没出过墙。”陆识舟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十六天,它没出过墙。它只要还在墙里,咱们就还在墙外头。你看不见它的,你回头,看见的只是墙。可你的后背会记住你回头了。别给它这个。”
      闻殊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把那股想回头的劲压下去,压得很吃力。后背上那层压还在,不重,但是不散,像有人把手掌虚虚地覆在他肩胛之间,隔着一层砖,覆了很久。
      “它在等什么。”闻殊说。
      “不知道。”陆识舟说,“也许它在看咱们怕不怕。”
      “那咱们就不怕给它看。”
      “不是不怕。”陆识舟说,“是不演。你越演,它越知道管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黑屋里,它按在背后那段墙里,那个覆在后背上的压一直在。谁也没再说话。到四点多,那个压淡了。不是突然走的,是一点一点浅下去,像什么东西把视线收了回去。然后起伏也匀了,那个抖没有了,它的呼吸落回平常的深浅。
      闻殊的后背轻了。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敢大口喘。
      “它收了。”他说。
      “四点二十。”陆识舟说,“它收视线,比往常退潮早了一个钟头。”他顿了顿,“它看够了。”
      这一夜剩下的部分,两个人谁都没回床上。闻殊把茶几上的毯子拉过来,两个人一人裹一半,就坐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它按在背后,匀匀的,谁也没打扰谁。天蒙蒙亮的时候,闻殊睁开眼,发现自己歪在沙发这头,毯子让陆识舟掖过——他睡着之后,那边的人把毯子往他这边匀了大半。
      墙里,空的。
      它退了。天亮之前退的,老路子。屋里的满还在,可后背上那个压,没有了。
      ---
      早上八点,两个人分头看账。
      陆识舟查602的静默录音。他把笔记本接上自己的移动硬盘,602那台机器在墙那头录了一整夜。他把文件拖出来,扫。
      “602整夜干净的。”他说,“它一夜没去我那边。”
      “它就在这面墙里。”闻殊说,“从你床头到沙发后头,来回走,602一步没沾。”
      “它认准了这一面。”陆识舟说,“咱们俩在哪边,它在哪边。”他把602的录音文件关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阴的,跟那天它头一回让他听见的时候一样阴。
      闻殊这边,他把手机昨夜的录音过了一遍。那半声,收进去了,比昨夜那声叩清楚得多,手机贴在卧室墙根,客厅这一声,隔着三步远,照样收得实。他把那段截出来,存了。命名的时候,他的手指悬了一下。
      回应那夜,他起名叫“回应”。
      今夜这段,他打了两个字。
      疼。
      “这一段的名字。”他把屏幕转给陆识舟看,“行不行。”
      陆识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行。”他说,“就叫这个。”
      他把自己的机器里那段也导出来,两份合成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他想了想,敲了:它在。
      “两个名字。”闻殊说,“疼,它在。”
      “一个是它的。一个是咱们的。”陆识舟说。
      早饭后,两个人把值班的事议了。
      “守夜不能都醒着熬。”陆识舟说,“轮。你上半夜,我下半夜。它来的点,两点半前后,算我的头。你三点交接。”
      “它昨天三点零六叫的。”闻殊说,“正卡在交接的空当上。”
      “所以交接不能有空当。”陆识舟说,“三点整换班,喊一声,醒着的接,睡着的睡。它半夜那一声,咱们一个人在场,另一个人十分钟就知道了。”
      “它要再叫呢。”
      “记时刻。”陆识舟说,“录着。它叫一回,咱们手里多一份。”他把那沓打印纸翻到新的一页,笔帽拔了,“从今天起,值班表。”
      他画了个表,横着日期,竖着写:几点来,按哪儿,几点退,出了什么声。第一行落的是昨夜:一点五十二来,床头,两点四十起巡,三点零六叫半声,三点十分起“看”,四点二十收视线,四点四十退。
      写到“看”字,他的笔停了一下。
      “这个字写进账里?”闻殊说。
      “写。”陆识舟说,“账是给咱们自己看的,不用装。”
      闻殊接过笔,在那一行后头添了一笔。他写的是:看的时候,我后背右,你后背左。合起来,是墙。
      陆识舟看着这一行,点头,把表推到桌子中间。
      两个人看着这张表。三十几行的私账,从昨夜起变成了两个人轮着填的表,它一晚上干了什么,从此一人一半地记。
      “今晚我值前半夜。”闻殊说。
      “行。”陆识舟说,“值完交班,你说一遍,我睡我的。”
      他把表收了,走到窗前,掀开一条帘缝。阴天,街上湿着,老狗的窝空着。闻殊也看见了。
      “狗呢。”
      “窝在,狗没在。”陆识舟说。
      闻殊盯着那个空窝看了一会儿。老狗挪了窝之后就没冲过楼,今天连窝都没了。他去哪儿了,没人知道。狗比人会躲。
      “连狗都躲出去了。”闻殊说。
      “狗出去晒太阳了。”陆识舟说,“你这么想。”
      “我这么想,你信吗。”
      “不信。”陆识舟说,“可你这么想,夜里好过一点。”
      闻殊把帘缝放下来。屋里静了,它不在,白天的墙哑着。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在想着同一个地方。
      “闻殊。”陆识舟说。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的光。“昨晚那声疼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过了一句,过完就压下去了。现在想想,该跟你说。”
      “说。”
      “我想的是,”陆识舟说,“幸好你在。”
      屋里静了一息。
      “它疼了不知道多少年,头一回叫出声,是我和你守着它的时候。”陆识舟说,“它疼了这么多年就等来这一声,要是我一个人在,我连个说的地方都没有。你在沙发上,我就想,这声它没白疼,起码有人听见了。两个人的话,疼就有地方放。”
      闻殊坐在沙发上,抬起头。
      “它疼有地方放。”他说,“我也有。”
      陆识舟转过身来。
      “昨晚它一叫,”闻殊说,“我第一下怕,第二下就不怕了。第二下我想的是,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面墙上。这面墙外头,屋里,有两个人。它疼,两个人接一半。我怕,也是两个人接一半。”他把毯子叠起来,叠得很慢,“陆识舟,搬过来这一夜,比你那四十天值钱。”
      陆识舟站在窗前,站了几息。
      “值钱。”他说,“这话从一个画家嘴里出来,真不讲究。”
      “你要不要讲究的。”
      “要。”陆识舟说,“你把它写进账里。”
      闻殊真去拿了账本。他翻开,在值班表贴着的那页底下,写了一行。写完,他把账本转过去,亮给陆识舟看。
      账上写的是:它疼,两个人接一半。我怕,两个人接一半。搬来这一夜,值。
      陆识舟看了很久。
      “行了。”他说,把账本合上,递还给他,“这本账,比我的录音设备贵。”
      他说完,拎起外套,说下楼买午饭。走到门口,他又站住,回过头。
      “闻殊。它昨夜叫,今天狗走了,它看了咱们一整夜。”他说,“它这几天一步一个动静,全是往里走的。往里走到头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走到哪儿,咱们都在一块儿。这个你记住了,别的都好办。”
      “记住了。”
      “中午想吃那个有魂的。”陆识舟说,“搁酱油的。”
      “蛋炒饭。”
      “魂上加魂。舟说,带上了门。
      闻殊站在门厅里,听见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
      他回到桌边,把值班表摆正,把账本压好。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张是它的账,一本是他们的账。
      墙在东边,空的,哑着,装作趴了三十年的老墙。它夜里在里头疼、看、挪、聚。白天它什么都不认。
      可它不知道,它疼出来的那半声,已经在两个人的文件夹里了。名字都起好了。
      它在。疼。这两份,谁也抹不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