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你也是一个人过 第31章 ...
-
他对着那面墙看了两秒。墙皮米白,旧的,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极轻地,用指腹在墙皮上碰了一下。是碰。碰完,他把手收回来。
墙里没有回应。
起伏照旧,按照旧按。它没理这一下。闻殊的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搁着,他看那只手,指腹上什么都没留下。它回陆识舟的暗号,不回他这一下。也可能它回了,只是这一下太轻,砖太厚,它没觉出来。也可能它觉出来了,懒得理。学人学成这样,闻殊自己笑了一下,笑声在空屋里很短。
他把录音的红点关了,去洗漱。
白天他把那张“夜里的屋子”接着画了。窗户画完了,屋里他空着,没画床,没画人。画到晌午,他把笔搁下,这张又不走了。他不硬来。这张画的气还没攒够,攒够了它自己会往下走。
下午他把屋里扫了一遍,垃圾收了。楼道的声控灯白天不亮,他摸黑下的楼。老狗今天换了姿势,头冲外,冲着街,不冲楼了。闻殊看了两秒,走了。
傍晚他煮了面。水开的时候,对门的门响了。
脚步过来,敲门,两下。
闻殊开门。陆识舟站在外面,胳膊底下夹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两盒东西,看形状是便当。
“算出来了。”陆识舟说,“那一下的位置。”
“进来。”
陆识舟换鞋进屋,两个人在桌边坐下。电脑打开,昨夜两份录音摆在一起,他的机器一份,闻殊手机一份。他把两张波形图并排放着,一条线一道线地指过去。
“你手机那声,一点五十四分零六秒。我机器那声,一点五十四分零六秒半。”他说,“差半秒。墙厚二十四公分,声音在砖里走,半秒对不上,是我们两边录音的表有零点几秒的偏。对齐之后,声源能算了。”他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纸上是一个剖面图,一道墙的横切,砖画成一格一格。墙皮靠601这侧,标了一个点。
“在这儿。”陆识舟说,“离你那侧墙皮,三公分不到。正对着你的床头。”
闻殊看着那个点。它回应他的那一下,是在他床头正后方、墙皮底下三公分的地方发出来的。它昨晚靠近了半指,今夜就在那儿等着,等他敲,等他问,然后在他耳朵边上两拳的地方,回了他一声。
“它过去两夜都在你床头那边。”陆识舟说,“你睡那儿,它贴着那儿。”
“它听过我睡了多少夜了。”闻殊说。
“是。”陆识舟说,“我说这个不是吓你。是它挑地方挑得很准。你的床在哪,它清楚。”
他把电脑转过来,又调出一页。“还有一样。它回应你之后,往后那二十分钟,起伏的振幅比平时深。深了一成。”他看着闻殊,“你敲它,它答它,它高兴。”
“你怎么知道是高兴。”
“不知道。”陆识舟说,“振幅深了是事实。高兴是猜的。可是十六天,它的深浅一直是一条线,就那一晚深了。深在你敲了它、它回了你之后。我不管它是什么,事实摆在这儿:它愿意理你。”
屋里静了一息。
“你碰它那一下,我知道。”陆识舟说。
闻殊抬眼。
“我昨晚回去,想起你那只手的事。今天看见你门缝底下有灯光的影子晃,知道你起来过。”陆识舟说,“你碰它了。”
“碰了一下。”闻殊说,“它没理。”
“没理才好。”陆识舟说,声音沉下来,“闻殊,我说过别教它。你倒好,它学你一下,你学它一下。这么学下去,你猜谁先学成谁。”
“它学我,一下就学会了。”闻殊说,“我学它,学了一晚上,它没理我。”他把话放平,“你怕它学东西。我不觉得。它在里头不知道待了多少年,就会一声。它学,是因为它想说话。你嫌它学得快——它要是不想说话,你敲一百下它都懒得理你。”
“它不是人。”陆识舟说。
“它哭过。”闻殊说,“谷底那声,你录的,你也听了三遍,你手从鼠标上拿开了。哭是活物的事。砖不哭,管子不哭。”
陆识舟没接。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喝完,杯子捏在手里。两个人隔着桌子,谁都没让。这是他们头一回顶上。
“我怕的不是它学会了什么。”陆识舟说。他放下杯子,“我怕你跟它越来越像。帖子里那个人你记得。它停了,他睡不着,天天侧耳找那个位置。你现在倒好,它没来,你等。它回一声,你存起来听五遍。你还学它。闻殊,你在往它那边挪。”
闻殊没说话。
这句话砸得准。他坐在那儿,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想起自己每晚贴墙录音,想起它没来那夜的心悬,想起刚才指尖碰墙。一样一样,都让这个人说中了。
“可你也是一个人过。”闻殊说。
陆识舟看他。
“你在这屋听了它十六夜。”闻殊说,“你录它,剪它,量它,半夜两点半守着它。你跟我一样,也没跟第三个人说过。咱俩谁先往它那边挪的,说不清。”他停了停,“你搬来多久了?”
“四十天。”
“四十天,你没交过一个这楼里的朋友。”闻殊说,“我也没。这楼里白天是老人,夜里是我和你。”他把杯子推到一边,“陆识舟,我不是往它那边挪。我是往你这边挪的。它在这面墙里,你在这面墙外头。我学它那一下,是想知道它那边什么样。我知道你这边什么样,我知道得越来越清楚了。”
屋里静下来。窗外天黑透了,楼下那口钟的场子散了,六点半那一场早收了。
陆识舟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像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然后他说:“面。”
“什么。”
“你锅里的水开了有一会儿了。”陆识舟说,“再不下面,就熬成粥了。”
闻殊起身去看,水确实开了,咕嘟了好一阵。他下了两把面,卧了两个蛋,出锅前撒了一把葱花。碗只有两只一样的,他分了,端到桌上。陆识舟把自己那盒便当推到一边,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锅里坐着水。”闻殊问。
“进门就闻见了。”陆识舟说,“你屋里的动静我熟一半,味道也算动静。”
两个人吃面。陆识舟吃得慢,吃完半碗,他说:“比外卖强。”
“外卖吃几年了。”
“六年。”陆识舟说,“离开公司那年起的。自己做东西吃费工夫,费的那个工夫我宁可贵在听上。”他挑起一筷子面,“公司的事,你没问过。”
“你没说过。”
“唱片公司,录音师,干了五年。”陆识舟说,“钱不少,活不归我。录出来的东西,上面要改,改完不是我的了。我耳朵里的东西和交出去的东西,差得越来越远。二十七那年,我跟老板说我不干了。老板说你想清楚,出去你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都不是了吗。”
“我是一台录音机。”陆识舟说,“背出去,录,回来剪,传上去。夜间频率,六年。订阅过百万那年,有人来找我看广告,我没接。一个人干,干得慢,干得干净。”他顿了顿,“搬来这楼,是上家楼下装修,电钻天天钻。我找房子就一条,得静。中介说这楼老,老人多,夜里死静。我来看房那天,站在你这门外站了一会儿。”
“听见了什么。”
“静。”陆识舟说,“真静。我当时想,就这儿了。”
闻殊听完,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我搬来那天也站了一会儿。”他说,“房东带我上来的,楼道灯坏了俩,扶手是铁的,凉的。我进屋看了五分钟就定了。窗朝南,光能晒到床尾,没有猫。”
“猫。”
“城东合租,室友养猫。”闻殊说,“过敏,换了三回药,不行。夜里咳得睡不了。搬出来那年我三十一——不对,我二十七。”他算了一下,二十七,比陆识舟离开公司那年还小。两个人隔了七岁,都在同一年把原来的日子扔了。
“床头那张画。”陆识舟说,“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嗯。”
“脸是糊的。”
“嗯。”闻殊说,“画它的时候我没想什么。画完了,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有人问过我,我说留给看的人想。其实是我也不知道。”他停了停,“画完那年,我搬到这儿来了。有时候我看那张画,觉得那个人像我。坐着的那个人,谁也不等,就坐着。”
陆识舟听完,把碗放下了。碗空了。
“我懂。”他说。
“你懂什么。”
“你画的时候不知道他是谁。”陆识舟说,“我现在知道了。他是搬来之前的人。走的时候没带走,留在画里了。”
闻殊捏着筷子,看了他两息。这句话他说不出来,让这个人说出来了。
面吃完,碗摞进水池。闻殊说泡着,回头洗。陆识舟说,泡着吧。两个人回到桌边,谁都没提走。电脑还开着,波形还铺在屏幕上。
一点五十二,它来了。
话正说到一半,陆识舟先停了。他偏了偏头。闻殊也停了。那层熟悉的薄,贴上来,一寸一寸厚。它在。它按到老位置,起伏接上。
两个人都没出声。陆识舟把笔记本的屏幕往暗里调了调,两个人就着那点光,坐着,听。它按它的,谁也不打扰谁。
“它今晚在你床头。”陆识舟低声说,“正对着。”
“嗯。”
“你怕吗。”他问。这个问题他从没问过。
闻殊想了想。“按着的时候不。”他说,“它按了十六个夜,我睡我的。它哭的时候,我心里发凉。它回我那一下之后——”他找那个词,“不怕。就是悬。它拿一下答我,我不知道它下一声是什么。”
“我是做声音的。”陆识舟说,“六年,我听过鲸,听过冰川,我什么都不怕。”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这个,头一回让我不想一个人听。”
这句放下,屋里静了几息。
“所以要两个人。”闻殊说。
“所以要两个人。”陆识舟说。
两点过,它的起伏匀着,按着。陆识舟看了一眼表。
“我走了,你睡不了。”他说,“你屋这条走廊,今晚注定有声。”
“沙发借你。”闻殊说。
陆识舟没推辞。闻殊从卧室抱了被子枕头,给他铺在沙发上。陆识舟脱了鞋,把毛衣袖子挽了挽,躺下去,被子拉到胸口。
“灯你关吧。”他说,“我睡觉不打呼。”
“你这句话像撒谎。”闻殊说。
“没撒。”陆识舟说,“六年一个人住,没人投诉过我。”他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黑里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他搬来的四十天,头一回在这个楼里笑出声。
闻殊关了客厅的灯,回卧室。
黑里,那层起伏还在,一起,一落。走廊对面,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被子窸窣了一阵,静了。这间屋子今夜有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在卧室,一个在客厅,中间隔一条短走廊。它在墙里,按着它的,不快也不停。
闻殊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
十六个夜,他一个人听它。今夜它还是按在老位置,还是那个深浅,可这个夜里不一样了。它按着的那面墙外头,整间屋都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