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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说能不能发给我 第3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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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从那线光里渗过来,落在心口上,压住了今夜所有的悬。不是别的,这件事,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知道的了。
闻殊睡到十点半才起。
窗缝那线光已经爬过了床沿。他躺着听了一会儿:冷柜在,楼骨在,谁家在剁东西,一下一下。耳膜上那块位置空着,它昨夜整夜没来。空了一夜的位置,早上还是空的,空得很老实。
他起来洗漱,熬粥。粥坐在火上,他把昨夜的事在桌边捋了一遍。捋到“叩,还是蹭”,捋到那两组没头没尾的三下,捋到自己按在门把上又松开的那只手。捋到最后,他得出一条:今早得见一面。不是他要问,是他觉得那头坐了一夜的人,得有人问一句。
粥好了,他盛出来晾着。
七点半他等的人没来。八点也没来。他喝了粥,洗了碗。九点过,对门的门开了,脚步没有朝这边来,直接下了楼,很轻,一级一级。闻殊站在门厅听着,听见一楼门响,合上。
夜里不睡的人,早上出门了。
他回来的时候是晌午。开门,进门,没有过来。闻殊在自家门厅站着,手搭在门把上,搭了一会儿,松开了。人家没来,他不去。夜里那三下没头没尾,多半是那人量东西量到半夜,手痒敲的。要紧话,那人会说。
白天他把那张起了个头的“夜里的屋子”从纸堆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压回去了。又铺开一张新的,什么都没画,铅笔捏在手里转。转了半晌,他在纸角上写了三个字,又涂了。写了两个数,又涂了。最后那张纸白着,他把铅笔搁下。
三点多,他下楼。
老狗在窝里,眼睛睁着,冲着楼。闻殊走近两步,它没动,尾巴在身后的地上扫了一下,扫得很轻。闻殊蹲下来,隔着两步跟它对了几息。他想起陆识舟那句“它在学人”。狗不学人,狗只是知道。知道的东西多了,话就少了。
“它今夜还来不来。”闻殊对老狗说。声音很低,低到只够自己听见。
老狗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眼睛没挪。
闻殊上楼。路过四楼平台,他停了一步。这面墙他焐过手,温的,那是大太阳天。今天阴,墙面凉的。他没贴,上去了。
傍晚六点半,调子照旧。他听完,做饭,吃得干净。饭后他把手机充上电,充到满,又检查了一遍录音的设置。这是他前天夜里落的习惯:睡前开着录音,手机贴墙搁着。头两夜录的都是空底。今夜他也开了,手机贴墙,屏幕朝下,录音的红点亮着。
他躺下。名单过一遍,都在。关灯。
它来了。
一点五十二分,薄薄一层贴上鼓面。闻殊醒着等它,这一回他等到了进门的那一步。一寸一寸厚,厚到头,按住。老位置。他躺着,呼吸放平,数它的起伏。
它按了小半个钟头。
然后,闻殊做了个决定。
他想起昨夜那两组三下,想起门把上按下去又松开的那半寸。今夜它在。今夜它离得近。三下是两个人的暗号,也是它听过两回的东西。他想知道它回不回。
他抬起手,朝墙,敲了三下。
很轻。笃,笃,笃。
墙里那层按着的东西,停了。
不是退,不是薄下去。是停。连同起伏一起,整个停在原地。闻殊的手悬在墙皮前,不敢落回去。屋里静得他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走。
一息。两息。三息。
一下。
墙里传出来一声。
一下。就一下。
这一声跟低频不一样。它落在耳朵听得见的频段里,钝,沉,闷闷的,像指节隔着很厚的一层什么,叩在砖上。位置在墙皮那一侧,离他悬着的手不到两拳。声音不大,可它是清楚的,清楚的,就够手机收。
闻殊的汗毛从后颈一路立到小臂。
它回了。
不是三下。是一下。它听了两个人的三下,听了两回,今夜它学出来了,学出来的不是三下,是一下。闻殊分不出这是它没学全,还是它故意的。三下是人在问。一下,它只给你一下。你问三句,它答一句。
他的手缩回来了,缩得很快,缩进被子底下。
然后它继续按着,起伏接上了,匀匀的,像刚才那一下不是它敲的,是墙自己松了口气。
闻殊在黑里躺了很久。手机贴在墙上,红灯一直亮着。它按到三点二十几分,退了,老路子,薄下去。屋里的满没散。
他等到它退干净,才把手机摸过来。红灯灭掉。他把刚才那一段找出来,从它停开始,到那一下,到起伏接上,一共一分五十秒。他把音量推到头,戴上自己那副没用的耳机,听。
喇叭里,别的都收不住,只有那一下。
钝,沉,闷闷的。一声。
闻殊把这十几秒听了五遍。听到第五遍,他把手按在手机上,没让它再循环下去。他把这段文件单独存了,命名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打了两个字。
回应。
存好,他躺着,睁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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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四十,他没等对门来敲。
他等不了。他走到对门,敲了两下。脚步声很快过来,门开了。陆识舟站在门里,头发翘着,眼睛底下两团青,比昨天更深。他看见闻殊的脸,没问“怎么了”,侧身让他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它回来了。”闻殊说。
“一点五十二。”陆识舟说,“我这头收到了。按住,老位置。”
“然后我敲了三下。”
陆识舟看着他。
“它停了。”闻殊说,“停了三息。然后它回了我一下。一下。在耳朵听得见的频段里。我手机录着,录到了。”
屋里静了一息。陆识舟站着没动,他手里端着的水杯停在半空,停了两息,才放回桌上。
“你再说一遍。”他说。
“我敲三下。它停。三息。它回一下。”闻殊说,“一下。可听的。离我不到两拳。”
陆识舟转过身,走到桌前,把笔记本翻开。他的手在开盖的时候顿了一下,闻殊看见那只手指节收紧了,又松开。他把昨夜的文件调出来,进度条拖到一点五十二之后。两个人凑着屏幕。
“这儿。”陆识舟指着,“一点五十四。我这边也收着一声可听的。塌一下,很轻,落在墙皮上。”他把那一段放大,“我以为是我机器出毛病了。这个频段它从来没上去过。”
“不是毛病。”闻殊把手机掏出来,“我这儿有。手机录的。你听外放。”
他把那段一分五十秒摆到两点五十六开始的点上,按了播放。
喇叭里先是空的,空底,什么都没有。然后,那一下来了。
钝,沉,闷闷的。外放里它比耳机里大,屋里这两个人都听见了,清清楚楚,一声。
放完,闻殊按了停。
陆识舟站在桌前,很久没动。他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又抬眼看向那面墙。看了一息,把目光收回来。
“一下。”他说。
“一下。”闻殊说,“我们敲的是三下。两回,三下。它学了一夜,学出来一下。”
“学出来了。”陆识舟说得很慢,“还是省出来的。三下它听会了,它只给你一下。”他停了停,“三下是问。一下是答。答就够了,答多了,”
他没说完。闻殊也没接。这句底下压着的东西,两个人都摸到了边:它要是想,它说一句话,未必用叩。
“你昨晚敲三下是什么意思。”闻殊问。
“问它退哪儿去了。”陆识舟说,“量完那三下,我坐不住了。它没来,我想知道它在不在。”他顿了顿,“我敲了三组。你回了头一组,后头那两组你没回。第三组敲完,我这边墙里,静的。”
“静的。”闻殊说,“我这边也是。”
“它走了,或者它不想理。”陆识舟说,“今夜它回来了,你敲,它答。”他把这句话说到这儿,停住,两个人都没往下推。它挑时候答,它挑时候不理。它的回答本身,成了它的新动静。
“手机那段。”陆识舟说。
“嗯。”
“从头到尾,一分五十秒,它停、它答、它接着按,全在里头。”陆识舟说,“我机器里那声是塌一下,你这段里是完整的一声,前后文全有。”他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桌面,看着闻殊,“这段,能不能发给我。”
闻殊捏着手机。
这段文件昨晚存进去的时候叫“回应”。它在他手机里躺了一夜,是墙里那东西头一回开口、头一回学人、头一回把声音送到可听的频段里——是他和它之间的私账,五十几行字之外,头一行带声音的。发给陆识舟,它就是两个人的了。两个人,一个东西,一声一下。
他想了一息。想的不是给不给。是想这个东西在两个人手里过了一夜之后,它自己知道不知道。它听得懂被说起。它认得出自己的动静。那发出去呢?从一部手机走到另一部手机,它在不在路上也被它认出来?
他没答案。他把这个问题跟昨晚那个“数是不是在慢慢长出来”摞在一起,摞进心里那摞没答案的账里。
“可以。”闻殊说。
他低头,点开对话框,把那段一分五十秒按住,发送。进度条走得很快。发完,他把屏幕转过去,亮给陆识舟看。
陆识舟点头,收了。
“我今晚分析。”他说,“你这段里有时刻,我那段里也有,对上了,那一下在墙里的位置能算出来。它在墙皮底下多深,离你多近,算得出来。”
“算出来之后呢。”
“先知道。”陆识舟说。这两个字他说过一回,那回是在闻殊的客厅里,问他这东西测出来之后要干嘛。先知道是什么。这个答案到今天没变过,变的是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两个人的底牌都翻得差不多了。
“它今夜要是再回你,”陆识舟走到门口,站住,“别敲第二回。它学东西学得快,你别教它太多。”
“你昨天说它已经琢磨我一个多月了。”
“所以才别教。”陆识舟说,“一个多月它才学一声。你再敲,它学得就快了。”
他开门出去,走了一步,回头。
“闻殊。”他说,“它昨晚回你那一下,隔了三息。”
“嗯。”
“三息。”陆识舟说,“人听懂一句话,再决定回不回,也是三息上下。”
他把门带上了。
闻殊站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卧室。墙根那儿,手机昨晚搁着的位置还留着一点薄灰。他蹲下去,把手机重新贴墙放好,屏幕朝下,录音的红点按亮。
红灯一闪,一闪。
他对着那面墙看了两秒。墙皮米白,旧的,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极轻地,用指腹在墙皮上碰了一下。不是敲。是碰。碰完,他把手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