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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沈子归 讲一下沈子 ...

  •   沈子归,自幼父母双亡。

      无依无靠的少年,靠着沿街乞讨苟活。
      小小年纪,便辗转走过无数街巷。

      时序将近入秋,朔风渐起,他便徒步向南躲避寒霜。旁人问起为何不就此安居南方,只因他的根还在北边。
      纵使前路万般劳苦,待到天气稍暖,他依旧要跋涉返回京城。

      京城,是他曾经的家。

      可旧宅早已沦为一片荒院,屋中器物被劫掠一空,只剩断壁残垣,荒草漫过阶石。

      他的父母本是寻常小商户。

      那年寒冬,夫妻二人动身前往靖城采办货物,半路遭遇土匪拦路劫掠。

      半生血汗积攒下的银锭被洗劫一空。

      父亲沈仕奋起反抗,被土匪挥刀砍倒在地。

      母亲叶兮扑上前死死护住丈夫,声声哀恳,只求匪徒停手。

      那伙土匪嘴上假意说着不伤及妇孺,粗暴将她扯开,将沈仕活活砍杀。

      几人死死钳住叶兮,逼迫她眼睁睁看着丈夫殒命。

      杀戮过后,匪徒又欲玷污叶兮。

      叶兮拼尽全力挣脱,狂奔出逃,土匪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她被逼至悬崖边缘,遥遥望向丈夫罹难的方向,眼中含泪,纵身跃下万丈深渊。

      也是那个寒冬,年幼的沈子归守在家中,迟迟等不到父母归来。

      那一日的黑夜格外漫长,炕中的炭火早已燃尽,寒气丝丝缕缕钻进屋内。

      再也不会有人,过来为他添上炭火。

      他终究,没有等来归来的双亲。

      官府接到报案,却只将其当作一桩普通商户遇害案草草搁置。

      市井之间,少有人知晓这场惨剧。

      一介布衣商贾的生死,无人过问,亦无人探究。
      一桩血案,就此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沈子归最终等来的,只有父母双双亡故的噩耗。

      也并非所有人都对沈家毫无关注。
      那伙土匪打探到沈家消息,闯进这座空宅,翻箱倒柜大肆抢掠。

      大半银钱早已被他们在路上劫走,宅中本就所剩无几,土匪只搜得些许被褥炭火,骂骂咧咧踹坏屋门扬长而去。

      蜷缩在屋角阴影里的沈子归,没有被人发觉。

      他死死捂住嘴,无声地痛哭,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那年他方才六岁。

      在此之前,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温饱无忧,有父母疼惜庇护。
      也是在六岁这年,往后漫漫长路,世间只剩他孤身一人。

      一年秋日,那伙土匪劫掠了一名官宦正妻,京城全城戒严,四处搜捕凶徒。

      沈子归被困城内,无法南下避寒。

      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京城的冬日,竟是这般刺骨酷寒。

      饥寒交迫,死亡步步逼近。他从荒草丛生的旧院中爬出来,重重栽倒在破败的门槛边,彻底失去意识。

      那一日正是除夕。

      满城爆竹声声炸裂,街巷处处张灯结彩,万家欢庆新年。

      濒死的混沌之中,他隐约听见细碎的响动,有什么东西,正轻轻推搡着他。

      再度睁眼,他躺卧在温暖床榻之上。

      一个少女守在床边,脑袋枕着手臂,沉沉睡去。

      他还活着。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他微微抬起手,光影落入掌心,映出清晰的影子。

      他确认自己尚在人世,并非坠入阴曹地府,可眼前的一切,又虚幻得如同一场幻梦。

      晃动的光线惊扰了少女,她抬眼望见少年睁开双目,眼中骤然亮起惊喜,慌忙爬起身向外奔去,高声呼喊:“娘!他醒过来了!”

      那一日,沈子归重新拥有了一个家。

      那个女孩告诉他,她的名字是谢玉临。

      她十六岁,救下了十四岁濒死的他。

      是她,没有让沈子归的生命终结在十四岁那个除夕寒夜。

      谢玉临告诉他,往后他便是她的弟弟。

      谢家母亲心生恻隐,准许沈子归入塾读书。

      沈子归幼时曾随父母入私塾,本就有些底子。

      得此机会,他日夜苦读,寒窗数载,十九岁一举高中状元,就此踏入朝堂。

      宦海沉浮五载,二十四岁,他官至御史大夫,正是一生最意气风发之时。

      他恪尽职守,忠心秉公,却因此招致皇后忌惮。

      皇后一心要拔掉朝堂之上这些不肯依附于她的忠直之臣。

      御史大夫容貌俊朗,气度端方,言行进退皆合乎礼数。皇后初见他,便改了原先除去他的念头,打算将丞相之女许配给他。

      她要将这柄忠于帝王的利刃,收归自己麾下。

      她要这全天下最忠心的狗易主。

      彼时皇后早已干涉朝政多时,纵然朝廷重臣本不该与后宫私相往来,圣命难违,沈子归万般推脱,终究还是奉召入宫。

      皇后不出所料的得到了沈子归否定的答案,但她没想到的是,御史大夫拒绝她的理由不是皇帝,而是一个女人。

      还是一个商户家的女子。

      多么低贱的身份。

      远不如丞相千金尊荣。

      皇后心中暗生杀机,开始筹谋布局,要逼沈子归俯首,为己所用。

      同年,皇后暗中派人将谢玉临打晕,悄悄送入宫中。

      她预先给皇帝下了迷药,将谢玉临推入景宸殿内。

      一夜荒唐。

      事后皇后带人闯入,当众折辱谢玉临,随即下令将她掳走,囚禁于冷宫。

      三月光阴流转,谢玉临频频作呕。

      皇后专程驾临冷宫,假意善心传太医诊脉。

      谢玉临,怀上了龙裔。

      升任御史大夫之后,沈子归居于御史台官舍,每月依旧会回谢家看望二老和他不愿意以姐弟相称的谢玉临。

      皇后刻意制造诸多繁杂案卷,令沈子归整日埋首公务,忙得昼夜颠倒。

      待到风波稍歇,他抽身返回谢家,却遍寻不见谢玉临。

      谢母亦不知女儿下落,只当她暂住御史台。

      一个深闺女子,又怎会无故在外留宿。

      沈子归骤然回想数月之前,自己以心有所爱为由回绝皇后的旧事,刹那间恍然大悟。

      他策马疾驰赶至皇城城门,皇后早已等候在此。

      “你是来找你姐姐的?”

      沈子归躬身行过大礼,声音沉稳却藏着焦灼:“家姐不知所踪,恳请皇后娘娘网开一面。”

      皇后缓步靠近,气息压得极低,恶毒的话语贴着他耳畔传入耳中:“你可知,她已经怀有身孕?皇帝的种。”

      一字一句,如利刃剜心。

      沈子归浑身剧烈战栗,双膝重重跪倒在地,紧紧闭上双眼,奢望着这只是一场噩梦。

      “原先看你一表人才,没想到竟是这般痴情。先前那门亲事便作罢吧,丞相之女,我也不忍叫她嫁给你。”皇后语气淡淡,“明人不说暗话。你若归顺于我,待她诞下皇子,我便向陛下进言,下旨成全你二人的姻缘。给你几个月时间好好思量。”

      “臣,忠心只为天下。”沈子归额头狠狠磕在城门冰冷石砖之上,闷响沉闷。

      “好一条忠于帝王的忠犬。也罢。”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离去,“御史大夫,但愿你日后,不要追悔莫及。”

      周遭脚步声尽数消散,沈子归缓缓抬起头,鲜血顺着额角蜿蜒流下,染红眉眼。

      书院夫子昔日讲学的话语,骤然在脑海回响。
      “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那是他毕生信奉的理想,可在此刻,却显得如此轻薄无力。

      他猜不透皇后后续的阴谋,本心仍叫他坚守心中大义。
      可心底翻涌的愧疚如潮水将他淹没——是他,连累谢玉临坠入这般地狱,是他负了她。

      愧疚与煎熬日夜折磨着他。

      他避开禁军侍卫,铤而走险,潜入冷宫。

      冷宫四壁萧瑟,凛冽寒风卷着枯黄碎叶,扫过荒芜寥落的庭院。

      谢玉临身形单薄,宽松褪色的素色旧衣,遮不住已然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独自伫立在老槐树下,枯瘦枝桠斜斜横亘头顶,残叶簌簌飘落,沾在她鬓边与肩头。

      墙垣斑驳剥落,殿宇死寂,不见半分宫人往来。

      她一手轻轻护在腹上,指尖小心翼翼贴住腰腹,眉眼浅浅弯起,漾开一抹温柔笑意。

      那笑意并无半分欢愉,裹挟着无尽凄楚,又藏着一丝渺茫微弱的希冀。

      “子归。”

      冷风撩起她散乱的长发,她浑然不觉。

      这囚笼之中彻骨的苦寒,仿佛因眼前久别重逢的青年,稍稍退却几分。

      沈子归站在原地,半分笑意也挤不出来。满心愧悔堵在喉头,千言万语,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子归?”

      两行清泪,终于自沈子归眼眶滚落。

      “是我,对不起你。”话音未落,他便要屈膝下跪。

      谢玉临早已看透他的心思,在他动作的一瞬便伸手扶住他的臂膀,轻轻摇头。

      她心中早已猜出,是朝堂争斗将自己当作对付沈子归的棋子,心底竟也生出几分歉疚,抬起手,温柔拭去他脸颊的泪水。

      沈子归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无需多余言语,汹涌沉重的爱意,尽数收敛在这无人知晓的相拥之中。

      自那以后,无论公务何等繁重,沈子归都想方设法深夜潜入冷宫,带来安胎汤药与吃食,来见自己心之所系。

      可这一切,全都逃不过皇后的眼睛。
      沈子归能够屡次顺利踏入冷宫,本就是皇后刻意放行。

      她大费周章策划此事。

      一来以此胁迫,逼御史大夫妥协归顺。
      二来,她需要一个皇子。

      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皇后深知沈子归恪守道义,不会轻易为儿女私情背弃心中大义,她要拿谢玉临当作他的软肋,碾碎他毕生坚守的理想。

      距离临盆的那个月日渐临近,皇后面见皇帝,以腹中乃是天子血脉为由,增派大量禁军,将冷宫层层封锁。

      本朝皇帝昏庸怠政,整日沉溺琴棋书画,做个闲散王爷尚可,却身居九五之尊。就连先前被下药之事,他都不愿深究,此事自然尽数依从皇后。

      这一日,沈子归提着备好的补品前来,却见冷宫外禁军林立,守卫森严。

      恐贸然行动酿成大祸,他只能黯然离去。

      此后数次造访,皆无计可入,只得暂且搁置。

      临近生产那日,他去往医馆,打算购置滋补药材,预备谢玉临生产之后调养身体。

      等候老医者配药之际,身旁两名路人闲谈,话语一字不落传入他耳中。

      “你听说没有?京城有个商户女子,攀附上龙床了。”
      “当真?那人唤作什么名字?”
      “好像叫什么…谢玉临……”

      余下话语,沈子归再也听不进去。
      他丢下银钱,疯了一般冲出医馆。

      药草撒落一地,满地枯黄。

      他不顾一切闯入宫城。
      不知是否又是皇后刻意安排,沿路侍卫不见阻拦,一路畅通无阻,直抵静仪宫。

      盛怒攻心,他依旧强压分寸,对着皇后拱手一礼。

      “娘娘为何要将此事散播于市井,为何要将家姐闺名公之于众?”

      “家姐?你不是一心想要娶她吗?”皇后淡淡反问。

      沈子归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直视皇后。

      皇后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婴儿,孩童安安静静,不哭不闹,静得如同毫无生气,她轻轻晃着臂弯里的孩儿,神色满是志得意满。

      “御史大夫,我早便同你说过,莫要后悔。”

      “我们尚可商议。只要你肯为我效力,我可保谢家满门性命无忧。你应当清楚,给帝王下药、秽乱宫闱,此罪足以诛九族。”

      沈子归双拳死死攥紧,胸中怒火翻腾,几乎克制不住挥拳的冲动。

      “只是,谢玉临的性命,我不会保。”

      沈子归还未开口,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奔来,声音惶恐撕裂空气:“冷宫走水!冷宫起火了——!”

      他踉跄冲出静仪宫,抬眼望去,冷宫的方向滚滚黑烟直冲云天。

      谢玉临,落得个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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