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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故人 “身中奇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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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敏微笑道:“向大哥,你这等盖世豪杰,金口一诺,驷马难追。这千金一诺,我可不敢随手捡一件小事来贸然求恳。要说什么大愿,我又一时想不起来。向大哥,我甚么时候想到了,随时会跟你说。”
向问天凝视赵敏,目中杀机一现。这小姑娘好生狡猾,悬而未决的誓约,于己便如一柄悬在人头顶的利剑,于她却是毫无期限的护身符。不说今后魔教之事,单是她若在少林僧人授令狐冲易筋经之时要自己下点七虫七花膏,便可挑起华山少林与日月神教三方之争。
但向问天乃是枭雄人物,心中杀机一闪即逝,暗自寻思道:“既是我开口允诺,自然不便在此时背信弃义,教两位小兄弟寒了心。将来这小姑娘与我教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若要胡作非为,嘿嘿,自然有人要杀她,我自然也是不知道谁要杀谁的。”
他既作此想,便不愿久待,向杨过道:“杨小兄弟,我这便带你师哥去少林。”
杨过拱手道:“再会!”心里却知道,此去便是阴阳两隔,永无相会之时。这是亲手选的路,心碎一地也要踩着碎片走到底,才不至辜负手握屠刀的自己。人在情义在,无所谓时时相守,仇却不可不报,不死不休!
杨过出了客栈门,马厩便冲出一匹大白马。杨过吃了一惊,向旁一避。那马擦身而过,杨过回头一望,却见赵敏在自己身后微微一笑,手抚马鬃,一跃而上。
白马打个响鼻,前蹄腾空,跃跃欲奔。赵敏高坐马上,俯视杨过,朗声道:“走!”
杨过随手牵出一匹青马,两人便并辔而去。此时已近六月,暑热难当。杨过与赵敏一路无话,行至码头,连人带马上了一艘楼船,顺流而下。
杨过站在船舷上看大河东流,掐指一算,再过半月便可沿海南下福州港。他抱臂沉思,短短一两载,原本不过是一弹指之间,自己与福威镖局,却将要灰飞烟灭。
楼船船姿颇费,大多是官宦人家,不少女眷自锥帽面纱下瞧见这个翩翩少年玉面长身,负手而立,秋波暗送,来了又走,却不曾得他半点回应。
一个活泼些的官家小姐走过杨过身侧,忽然叫道:“呀,下雨了,咱们快去避避!”旁边几个少女正要取笑她,却蓦见雨点在镜面一般的水上打出一个个涟漪,连忙进舱去了。
六月天,孩儿面。暴雨来得猛烈,瞬间便乌云压顶,浊浪席卷水天之间。杨过独立雨中,布衫湿透,静看一船白雨跳珠。
良久,忽然头顶圆圆撑开一把竹伞。
赵敏在他身后朗声道:“昔年我留居开封城外,曾与人书剑相交,弄花赏月,引为知己。谁知世事弄人,未及通晓名姓义结金兰,竟已各散东西。这些年来我碍于体弱,只能在关内四处探访这位知己的下落,未能去西域南疆一寻。直到前几月得了续命之药,方才准备南下苗疆。”
杨过侧头斜睨,铺天盖地的雨幕里,只有一个各怀心思的赵敏。他低头凝视着那件宝蓝绸衫的腰间,黄金为钩、宝带为束,极尽荣华。
赵敏瞧着杨过,目不稍瞬。漫天雨帘削出他的侧影,剑眉斜飞,鬓如墨画。她定定看着雨水淌过短琴,汇入琴头纂刻地“燕语”二字。
风雨一阵一阵地卷击着竹伞。
杨过微笑道:“前几月你得的续命之药,是以千年人参、伏苓、灵芝、鹿茸、首乌、灵脂、熊胆、三七、麝香种种珍贵之极的药物,九蒸九晒,制成八颗起死回生的‘续命八丸’”
赵敏踏前一步,两人比肩而立。她微微一笑,说道:“是啊。虽然有人给我起名叫老不死,我却险些给个叫祖千秋的混蛋害死。多亏有个姓杨的大侠及时阻止。”
杨过自赵敏手中接过竹伞,笑道:“你很怕死么?”
赵敏脸上笑容有如鲜花初绽,说道:“死有什么好怕,我怕的是再见不着盈盈。”她语意缠绵,话声清脆,自落珠似的雨声里透出来,极是动听。
杨过说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便是你那位知己的名字么?她想必是个极其温婉的女子啦。”
赵敏瞧了他一眼,笑道:“她和我一般,是个奸诈恶毒的小妖女。”
杨过道:“是么。”赵敏道:“可惜我不知道她姓什么,不然就带她来捉弄你。”杨过笑道:“闺中女子的芳名,哪会那么轻易叫你知道?就算你有法子查出来,世间叫做盈盈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再说,敏敏,你那位知己,也不一定真叫盈盈。”
赵敏道:“那有什么关系?世上有千百个盈盈,我也只认这一个。不管旁人叫她什么名字,我偏要叫她盈盈。”
杨过哈哈笑道:“你这个手辣牙尖死心眼的小妖女。”赵敏道:“你这个任性妄为没心肝的大傻瓜。”两人哈哈一笑,不再说话,各自瞧着船外的黑风白雨。
楼船顺流而下,半月后便到了福州。杨过在福威镖局遗址里重重磕过头,拔了草,又转而向北,疾驰一阵,勒马缓缓而行。
只见前面路旁挑出一个酒招子。杨过与赵敏纵马直前,一勒马,飘身跃下马背,恰恰立在酒肆前,恰是黄昏时分,酒肆中肉香酒气,和着推杯换盏,劝饮说笑的声音,一阵阵飘出来。杨过胸口便如有甚么东西塞住了,几乎气也透不过来。他久别福州数月,事事波折不断,至今仍未能报仇雪恨。今日一见这小酒店,想起当初年少无知,仗剑杀恶人,何等痛快,哪知后来种种是非,统统由此而起。伸手在脸上一抹,竟已热泪盈巾。
突然之间,杨过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一交坐倒。赵敏扶他起来,说道:“咱们进去用些酒菜。”杨过定了定神,慢慢站起,脑中兀自晕眩,心想:“我必要手刃余沧海!今晚我暗中去瞧一瞧福州老宅的物事,然后去青城杀人。原想慢慢盘算,叫余沧海生不如死。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身中奇毒,再没有命来等。没有时间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杨过与赵敏在店中唤酒而饮。大醉之后,和衣倒在床上便睡。睡到中夜醒转,杨过越墙而出,径往福威镖局而去。镖局建构宏伟,极是易认。但见镖局中灯火尽熄,更无半点声息,心想:“从前林家夫妇在的时候,终夜都点着灯,等走夜路回来的镖客。我夜半被噩梦惊醒,瞧见中庭灯火通明,便安下心来。”
翻墙而入,才发现恍惚中顺路进的是自己先前的卧房。杨过将床榻推开,拿出火折子,用手护着,俯身来看。只见青石地砖上,深深刻着“令狐冲”三个大字。
他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泪水一滴滴落在那三个大字的笔画之中,在火折子的映照下闪闪发亮。杨过以拳锤地,砰砰作响,砸出鲜血来也不知晓。他心里只是反复呐喊着:“是我自恃聪明,太过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