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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盛世风流 这一身酒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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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这一醉,直到次日午后才醒,只觉头痛欲裂,当时自己同杨过说过些甚么,一句话也不记得了。见自己独睡一房,卧具甚是精洁,四面红窗,芳气袭人。他踱出房来,便见窗下牡丹悉数盛开。令狐冲昨日听闻洛阳牡丹种种轶事,不由驻足细看,只见花带以两色并作一丛,红白异状,错综其间,又以紫粉黄三色插入其丛,此时日光正盛,观之灿然若锦。
忽觉花上移来一片阴影,抬头一看,杨过脚踏纵兔靴,身着蜀锦长袍,发攒玉冠,居然还摇着一把折扇,这是去相亲还是去花会?不由打量了一番。杨过笑道:“大师哥,你这上上下下的看着我做什么?”
令狐冲道:“自然是看你这一身的风流气派。小师弟,你这打扮可真是了不得,真是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落,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啊!”
杨过笑得直扑在他身上道:“这又是打哪里听来的笑话,被你一说就笑得我肚子直疼,大师哥,你改行去说书,保管红遍洛阳。啊,你怎么连衣服也不换就出来了,这一身酒气,别薰醉了满城的牡丹花。”令狐冲笑道:“我醉得很,哪里还记得换衣服。”杨过推着他就往屋里走:“换掉,换掉,特意给你准备的衣服,你还不打算给我这点面子不成?”
两人打从屋子里出来,正碰见一个丫鬟来送醒酒汤。这丫鬟眼见令狐冲与杨过轻袍缓带,意态闲适,比她这几年来在府中所见的所有纨绔加起来还纨绔,心中不由暗道:“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妆,昨日席上只觉得小少爷带来个江湖草莽,今日里看着比四少爷还要富贵呢。”赶忙扭着腰甜笑着走上前来道:“小少爷,令狐公子,这是二太太吩咐厨下弄的醒酒汤。”
令狐冲接过来一仰而尽,说道:“多谢这位姑娘。”他多在江湖行走,对这些富贵人家的宅事全不知情,是以只按江湖之礼相对。
杨过却看了这丫鬟一眼,说道:“你是二舅母身边最得力的丫鬟,整日理账都忙不过来,怎么来替我们送醒酒汤?”想起昨日里王仲强所说千叶姚黄为王,再得一株魏紫为后就齐全的话,不由笑道:“二舅母还惦记着找一株魏紫的事么?”
丫鬟道:“小少爷真是灵醒人,二太太说二老爷得了姚黄便不想他事,可世间上事物总要成双成对才是祥兆,还请小少爷劝劝二老爷。”杨过心道:“什么成双成对才是祥兆,也不记得舅舅要纳妾一享齐人之福时,你说什么有一不能有二。哈哈,一株千叶姚黄就价逾五千金,再加上一株魏紫,只怕二舅舅半个月没钱去喝花酒了。”心中好笑,点头应道:“我一定劝劝,舅舅听不听劝,我可没办法。”丫鬟暗道:“只要老太爷还在,小少爷的话谁敢不听?”躬身一笑,便退去了。
令狐冲道:“这姚黄魏紫,听着不像花名,倒像姑娘名字。”两人一路行来,已经到了前厅,王伯奋正在吩咐小厮套马,听得这话,迎上前来说道:“姚黄魏紫,本就是以种花人家为名,若说是女子,也不为过。魏紫出于当过宰相的魏仁溥家。起初是樵夫在寿安山中发现这种牡丹花,后砍下来卖给魏家。魏家池塘馆阁甚大,据说这种牡丹初面世时,有想去看一眼的,每人得交十数钱,才让登舟渡池到养花的地方去看,魏家每天可收到上万钱。后来魏家破亡,卖掉了那个园子。现在普明寺后的林木池塘就是魏家养花的地方。”
令狐冲道:“这倒有趣,和尚不念经,倒种起花来了。”王伯奋也不禁笑道:“岂止是和尚爱花?咱们洛阳百姓大多喜欢花,一到春天,城里不分贵贱都要插花,即便是挑担子卖苦力的也不例外。花开的时候,士大夫和一般百姓都争着游春赏花。往往在有亭台池塘的古庙或废宅处,形成临时街市,搭上帐幕,笙歌之声远近相闻。令狐贤侄,咱们今日便是去白马寺看花会。”
杨过道:“是前几年咱们去上香的白马寺么?”王伯奋道:“是啊。”王仲强扶着额头走出来,一见令狐冲与杨过就说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我王仲强也算喝遍洛阳无敌手,好几年不曾醉过,不想昨日竟被令狐贤侄放倒在地,痛快!”
王伯奋道:“二弟,爹还没起?”王仲强道:“老爷子昨夜喝得尽兴,现在还在睡呢,大娘叫咱们先行赏花。”令狐冲暗道:“原来这两位世伯都是庶出,算起来小师弟倒是王老太爷唯一一个嫡亲孙子了,怪不得王家上下都对小师弟颇为礼遇。”
四人纵马北行,只见洛阳市集之中,家家有牡丹,处处花团锦簇,王伯奋与王仲强一路连评带点,什么斗艳 、二乔,什样锦 、娇容三变 、粉荷飘江 、银鳞碧珠、三变赛玉、玛瑙荷花、春水绿波,玉壶冰心,桃花飞雪,菱花湛露,千品万种,不一而足。令狐冲与杨过只见满市集的花在香,酒在流,人在走,驭马缓行其中,便如轻展画卷,美不胜收。
到得号称“天下第一寺”的白马寺门口,便见那匹粗拙的石塑白马踏在青青芳草之上,一个蓑衣和尚面无表情立在石塑白马边,粗犷慕迈,像一头雄狮,见了四人,伸手一拦,平声说道:“诸位留步,请出示帖子。”王伯奋上前递了封大红烫金的帖子,蓑衣和尚微微低头,将左手向寺门一敞,和声说道:“四位请进。”右手一挥,便有几个小沙弥过来牵了马。
王仲强暗道:“好汉子!”他与王伯奋对看一眼,这蓑衣和尚行事豪迈斩截,绝非寻常人物,自己却是不曾见过。他金刀王家在洛阳几十年,三教九流俱有来往,竟不曾对这等人物有印象,倒也稀奇。
正在此时,只听杨过叫道:“乔大哥!你几时下山来的?”欣喜之色,溢于言表。乔峰丝毫不为所动,微微一笑,说道:“这位施主,若有何不妥,酉时再叙。”令狐冲眼见此人五官细瞧还可看出是田伯光,但神完气满,眸光若电,越看越是不像,同自己先前所斗的快刀淫贼,完完全全便是两个人,心道:“田伯光虽然贪淫好色,也不失为一条好汉子,世上没了这个人,我竟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失落。”念头一转,随即回神,拱手笑道:“久闻乔大哥英雄盖世,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小师弟,咱们且去观花,再站在这里,路都要被咱们挡了。”
杨过回头一看,果见这一会儿功夫,身后已经排起了长队。当先一个七八十岁的老翁向身边戴着锥帽的女子道:“姑姑,咱们且再待一会儿。”女子低低应了一声。杨过心道:“一个八十老翁居然还有姑姑,这位老婆婆怕没一百多岁?叫这等年纪的老人家等候,可真是我的过失了。” 连忙行礼道:“这位婆婆,我一时情急,阻了道路,还请你不要见怪。”那婆婆“恩”了一声,并不说话。老翁笑道:“这位朋友,不必客气。”
几人连忙走进门去。王家兄弟既已经将令狐冲与杨过领入花会,可不耐烦和这些篾匠站在一起,招呼一声,便自行离去赏花了。杨过见老翁身形清瘦,拎着一个竹篮,篮里插了长长短短的竹管,尾端红穗飘在绿竹篮之上。杨过心道:“啊,这一篮子竹管,也不知是笛是箫?这位老人家难不成是靠卖乐器为生?”他心中怜悯之意大起,随手在篮子里指了一支,轻声道:“老先生,这箫卖不卖?”
令狐冲心知杨过必然是想本来也打算来学箫,不妨便买一支竹箫回去。正在好笑,只见那婆婆在边上也低低笑了一声,心中不由好是奇怪。老翁已笑道:“这位小朋友,你指的那只是笛子,不是箫。”
杨过与令狐冲脸上齐齐一红,令狐冲道:“老人家,我与师弟不会乐器,只是近来得了一卷绝妙的琴箫合奏之谱,又答允人将这曲子奏出,才想要买一管箫来学。”老翁听了,眼中一亮,说道:“可否容老朽一观?”杨过无可无不可,自怀中取出箫谱道:“老先生,请看。”
老翁道:“我试试这箫谱。”自竹篮中抽出一支箫,杨过忙道:“我来捧谱。”老翁笑道:“不必,”一拂衣角,将篮子放下,谱子摊在面前,席地而坐。跟着箫声便传了出来,初时悠扬动听,情致缠绵,但后来箫声愈转愈低,几不可闻,再吹得几个音,箫声便即哑了,波波波的十分难听。老翁叹了口气,说道:“这样的低音如何能吹奏出来?这撰曲之人在故弄玄虚,跟人开玩笑。且让我仔细推敲推敲。”
那婆婆原本背向三人,正在赏玩一窠牡丹,这花一开千百朵,其色有正晕、倒晕、浅红、浅紫、紫白、白檀等,独无深红,又有花叶中无抹心者,重台花者,其花面七、八寸。那婆婆看了几眼,不知何故,低低叹息了一声。纤影半转,自腰间解下一管紫玉箫,凑在唇边。
老翁忙将箫谱递上。三人只听一二下极低极细的箫声响了起来。回旋婉转,箫声渐响,恰似吹箫人一面吹,一面慢慢走近,箫声清丽,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之际,几个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虽极低极细,每个音节仍清晰可闻。
赏花之人听得箫声,纷纷聚了过来,却不敢发出声音。那婆婆背向众人,并不知情。渐渐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跃,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渐增,先如鸣泉飞溅,继而如群卉争艳,花团锦簇,更夹着间关鸟语,彼鸣我和,渐渐的百鸟离去,春残花落,但闻雨声萧萧,一片凄凉肃杀之象,细雨绵绵,若有若无,终于万籁俱寂。
箫声停顿良久,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只听有人叹了一口气,衷心赞佩,道:“佩服,佩服!这是甚么曲子?”令狐冲回头一看,竟然是段誉,不由笑道:“这叫做《笑傲江湖之曲》,这位婆婆当真神乎其技。”段誉见的美人,便把什么都抛到脑后去了,叫道:“这位婆婆蕙质兰心,想必容貌也一定美若天仙。”
杨过忍不住心里好笑道:“百来岁的婆婆还美若天仙,那不成了妖怪么,亏你想的出来。再说容貌美丑与心地才能又有什么关系,孙婆婆容貌丑陋,待我确实极好,胜过那些全真教的臭道士百倍。这个段公子看来一表人才,心地也不算坏,可这脑子真是一塌糊涂。”
令狐冲心道:“终究不比当日两个人琴箫合奏,一人抚琴,一人吹箫,奏的便是这《笑傲江湖之曲》……” 杨过寻思道:“刘正风和曲长老,一是正派高手,一是魔教长老,两人一正一邪,势如水火,但论到音韵,却心意相通,结成知交,合创了这曲神妙绝伦的《笑傲江湖》出来。他二人携手同死之时,显是心中绝无遗憾。所谓曲为心声,这等肝胆相照,绝命一曲,不是这养在深闺平心静气的婆婆所懂得的。若要重现这笑傲江湖之曲,师哥与我,当仁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