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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天晴酒绿 杨过心中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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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满腹心事,相对无言。灵珊待到岳夫人走后,扮个鬼脸,推窗透气,正见晨光熹微,树树风花之下,令狐冲与杨过默然相对,不由叫道:“啊,小师哥,你身子可大好了?不枉大师哥这些天提心吊胆,寸步不敢离开你床边。”
杨过心中微动,自知令狐冲最是讲义气重情分之人,可心中仍然不觉一片茫然,只是不想和令狐冲说话。他推门而入,说道:“我不过是挨了自己轻轻一掌,哪里就伤得那么重了?”
这几日来,几个女弟子纷纷找灵珊探问杨过情形,灵珊哪里不知道她们心思?不觉笑道:“小师哥,你那一掌没伤到自己身子,就不怕伤到别人的心么。”杨过哪里知道这些心思,按捺这不去看令狐冲,却笑道:“小师妹,你这样贤惠,果然该嫁人了么?”灵珊脸一红,一跺脚就走。令狐冲道:“小师妹,小师弟他七天八夜未曾吃东西,可是饿得很了,不免脾气有点冲,你先给他弄点东西来垫垫肚子吧。”
灵珊道:“是,大师哥。”咬着牙在一碗满满的肉羹上又堆上萝卜丝,滴上陈醋香油,摔在杨过面前:“小师哥,吃不撑你我不姓岳!”杨过大笑道:“对,小师妹,咱们不姓岳,小师妹赶着改姓陶呢!”令狐冲笑得一口酒全喷在杨过脸上,灵珊大乐,拍着手笑道:“小师哥,由你奸猾似鬼,也喝大师哥漱口水!”
杨过吃了几口热食,心情畅快,拿袖子在脸上一抹,看了令狐冲和灵珊笑得捶着桌子,也忍不住笑道:“好酒,好酒,若是这样的漱口水,我天天喝也使得!”令狐冲与杨过以羹代酒碰了个碗,伸手在桌上紧紧一握,两人手腕同时发力,才发觉对方也想使个阴招把自己手腕给扳倒,不由相对一笑。
灵珊道:“哼,大师哥和小师哥都是邋遢鬼,臭猴儿,不稀罕跟你们玩。今儿还得蒸大馍做黑豆凉粉呢。”令狐冲听了这话,又见她两鬓贴着描金彩胜,说道:“啊,小师妹,今儿是清明么?”灵珊道:“是啊,大师哥,娘还说要带你你去爹娘坟上,叫七师哥去山下买冥钱呢。唉,平日里这些采买的事情都是六师哥做的……”
杨过道:“六师哥还没下思过崖么?”令狐冲道:“唉,六师弟叫桃谷六仙捉到仪琳那边去了,也不知情形如何。”杨过道:“咱们去洛阳时候托金刀王家打听一番吧,小尼姑不是乱伤人命的人。”
灵珊道:“恩,我蒸大馍时候多夹些核桃、红枣、豆子之类,上过坟之后你们给六师哥带去吧,他往日里最喜欢吃这些枣子豆子,说是吃了多子多福,祖宗保佑。现下在外头也不定有没有吃的呢。”
令狐冲道:“是啊,六师弟最爱吃这些猴子吃的东西,结果被你给他起个外号叫六猴儿。”灵珊道:“六师哥本来就像只猴儿,说话像,做事像,吃东西也像,嘻嘻。山上少了只猴儿,可真是冷清啊。”想到出嫁以后呆在洛阳,也难得再见到这些师哥师姐,心里也不觉难过起来。
令狐冲见她神色落寞,也猜到她心思,忙岔开道:“小师妹,偷偷切点黑豆凉粉来,切薄点,咱们灌汤吃。”灵珊破涕为笑道:“大师哥,清明本来就该吃这个,你急什么,要不要我再弄点柳枝来给你插头上?”
杨过道:“清明还有这多讲究么?”他在嘉兴之时,每年清明不过是穆念慈带他去铁枪庙磕过头。在福威镖局时也不过是清理完坟墓,祭拜完土地神祖先,在坟墓上用小石头压上墓纸,这一天处处不开火,吃几个冷的润饼完事。不想此处却又蒸馍又做汤。林家夫妇一个是福建一个是洛阳人,偏偏又葬在华山,这洒扫祭拜按照哪边规矩才好?
灵珊道:“小师哥,你打福建来,可不知道这边清明规矩特别多,忌使针,忌洗衣,傍晚以前,要在大门前洒一条灰线,据说可以阻止鬼魂进宅。”
令狐冲道:“小师弟,小师妹极少下山,不知道市井风俗,其实这天除却扫墓,还可以踏青、荡秋千、踢蹴鞠、打马球,恩,还有插柳。全依照规矩来,非得累坏人不可。”他自从藤筐里取了把柳枝插在屋檐下,说道:“小师弟,为人和使剑一般,不必太过拘泥于形式,心意到了,也就是了。”
杨过想起学习独孤九剑那天,风清扬走到山崖边,风吹青衣,袍袖翩翩。他沉声道:“过儿,学我剑法,一切须当顺其自然。行乎其不得不行,止乎其不得不止,倘若不成,也就罢了,总之不可有半点勉强。你与冲儿心性相似,却多出半分偏激,少了一分豁达。冲儿内力虽然不及你,只怕于剑意之上,你却要逊他三分。”
他不由暗自握紧拳头,心道:“一切须当顺其自然,不可有半点勉强!大师哥,你从不说自己是正人君子,可行事却绝无奸恶,你自认浮荡无当,可该担起的责任,你一桩也不曾拉下。看似看得最开,不过是外表不羁,内心正派。你不拘泥于形式,不过是因为真正的准绳早已经刻在你身心骨血之中!”
一时之间,杨过心有所悟,不由说道:“大师哥,你这样看得开,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令狐冲笑道:“我是个俗人,没什么看得开看不开,小师弟,咱们这就去伯父母坟上拜祭吧。”
他托了半坛酒,斜斜一线倾入碗中。此刻天晴酒绿,檐下新柳半黄,令狐冲半倚门边,逆光而立,侧过头来洒然一笑。杨过心中砰然一跳,自知这一生,已经尽数折在这半碗绿酒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