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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武此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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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此间离开三个多月了,音讯全无。
赫利孔的冬天在冬月的第一场雪里正式降临了。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落在阿波罗礼堂的尖顶上,落在操场跑道被冻硬的塑胶表面上。苏绣站在教学楼的窗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飘落的雪,然后转身走回了教室。课间的时候她经过学生会办公室,往里看了一眼——胥漫龄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她的笔没有在动。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雪,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在看一片正在融化的、她不愿意承认它正在融化的白。
一份通知是在周三贴出来的。红头文件,盖着校办和教务处的联合印章,标题是「关于中英学生联合舞台剧项目的演员通知」苏绣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她挤过去看了一眼——英方合作学校学生剧团将到访赫利孔,与本校学生联合排演易卜生舞台剧《海上夫人》,苏绣的目光在"英方合作学校"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旁边有人已经替她问了出来:"这个英方学校,是不是韶玉庭去的那所?""对啊,就是他。他这次是英方的联络人,也会参演。"
被被埋藏的回忆开始在胥漫龄从容掌控的情绪里一点点泻落,高一下半年,韶玉庭选择作为赫利孔学院的交换生去了英国,就读于某所与赫利孔有国际合作关系的中学。那所学校有自己的学生剧团,在英国本地颇有名气。赫利孔学院与那所英国学校达成了一项文化交流协议——由英方剧团提供剧本和指导,赫利孔提供场地和演员,双方联合排演一部舞台剧,作为两校友好交流的年度项目。舞台剧将由中英双方各出一半演员,联合演出。英方剧团需要一个「熟悉两校情况」的联络人,恰好韶玉庭已经在英国待了两年,熟悉那边的排练体系,又对赫利孔了如指掌。于是他被校方选为这次交流项目的英方学生代表。他回来,所以是因为学校安排他回来。
胥漫龄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微微绷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还想回来,而是因为他回来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他能完全决定的。他走的时候是这样,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有什么比他的意愿更大的力量在替他做选择
那天傍晚,胥漫龄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她两年没有点开过的对话框:"我回来了。"
胥漫龄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变成一小片一小片正在融化的水痕。
第二天早晨,韶玉庭出现在了赫利孔学院的校门口。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有系领带,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垂落在额前。他站在那里,像漫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胥漫龄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那棵树旁边的人影。她的脚步在台阶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下来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漫龄。"她停下来。她没有转身,背对着那个声音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嗯,我回来了。"胥漫龄没有说话,她在很短的时间里扫过了他整个人——他的头发、他的眉眼、他的下巴。"欢迎回来。"她说完转身走了。韶玉庭没有叫她,
当天上午,韶玉庭作为交换生入学高二年级的消息传遍了各大校区网络论坛。有人翻出了两前的旧照片,他还没走的时候在学校运动会上接力的照片,当时他跑最后一棒,把棒子递到胥漫龄手里。那张照片在好几个群里传了一遍。留言很快被回复占满,有人留言说,这个难道就是胥漫龄传说中的初恋……又有人说这事是不是真的?有人留言说:“之前传过,估计八九不离十,这下精彩了!留言越跟越多。胥漫龄没有看那些消息。
英方剧团到的那天,几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阿波罗礼堂侧面的入口处。韶玉庭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关上车门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阿波罗礼堂的尖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后跟着剧团的人走进了侧门。操场上有人在手机里拍了视频传到群里,视频的标题是"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选角的时候,韶玉庭的名字几乎是第一时间被英方导师划到男主角位置上的——他是英方那边最熟悉剧本的学生,又曾在英国的舞台上演出过同一部剧的片段。胥漫龄和庄晓生是被赫利孔这边推荐上去的。
胥漫龄正拿着舞台剧名单流程的演出结构
剧名:《海上夫人》(易卜生)
演出性质:中英联合排演
中方演员:胥漫龄(艾梨达)、庄晓生(凡戈尔医生)、
英方演员:韶玉庭(陌生人,兼英方剧团联络人)
导演:英方剧团导师 + 赫利孔戏剧社指导老师
排练周期:三周
正式演出:年底庆典前,阿波罗礼堂
《海上夫人》中有三个核心角色安排
·胥漫龄——艾梨达(Ellida):海上夫人,嫁给凡戈尔医生多年,但内心始终被海和过去的约定牵绊。面临陌生人归来时的选择。
·韶玉庭——陌生人(The Stranger):多年前与艾梨达有过约定后消失的海员,归来时带着未完成的承诺,要求她兑现。
·庄晓生——凡戈尔医生(Dr. Wangel):艾梨达的丈夫,善良、包容,一直知道妻子的心不在他这里,但他选择等待,从不强迫她。他知道自己无法与海竞争,但他始终站在那里。
当天下午,演员名单在学生会的内部系统里先流了出来。胥漫龄的名字在第一列,饰演艾梨达。庄晓生的名字在第三列,饰演凡戈尔医生。英方那边的名单里,韶玉庭的名字排在第一个,饰演陌生人。三列名字并排出现在同一张表格上,有人在群里发了那张表格的截图,底下立刻炸开了锅:"旧情人演旧情人,新朋友演她丈夫?"那条消息被截了图,在十几个私聊窗口里被反复传送。
第一次排练那天,阿波罗礼堂里的空气很安静。胥漫龄赤脚站在舞台上,手里握着剧本,念出第一句台词。韶玉庭站在舞台另一侧,手里没有剧本,他已经背完了整部剧的台词。庄晓生站在胥漫龄斜后方,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手里也拿着剧本,但他低头看台词的次数比其他人少。排练第一天结束时,胥漫龄穿好鞋,把剧本夹在手臂下往侧门走。走出侧门的时候她看见韶玉庭站在门口,靠在外墙的墙面上,手里拿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他看见她出来,直起身来,没有让路的意思。
"有时间吗?"他说。胥漫龄停下来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眉眼上投下一片薄薄的影。"什么事?""聊一下。"他说,"排练的事。还有——别的事。"
他们走在校园后面那条梧桐已经落尽的小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韶玉庭走在她左边,步伐比以前慢了一些。"你演得很好,"他说,"比我之前合作过的很多演员都好。"胥漫龄没有接话,只是走着。"艾梨达那个角色很适合你。"他又说。"是吗?"胥漫龄的声音很平。"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看到的不只是角色。"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表情被藏在阴影里,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看到你站在那道光里的时候,我就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胥漫龄也停下来看着他,安静了几秒。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耳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跟你走?去哪里?""英国。"他说,"演出结束之后,跟我一起回去。我已经跟那边的学校谈过了,你可以作为交换生过去,我可以帮你办手续。"胥漫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是认真的?""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过?"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走的那天,不是我想走。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能决定。"
胥漫龄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她想起两年前的某一天,也是在这条路附近的某个位置,他站在她面前说"我得走了"时那种语气——急切的、仓促的,像有人在催他。现在他说"这次我能决定"的时候,语气变了,可是他等了两年才说出这句话。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又放下。然后她开口了:"韶玉庭——我考虑一下。"
他点了点头:"好。"他没有追问,没有追问"多久""什么时候给我答复""你还会犹豫什么"。他只是说"好",然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继续往前走,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朝英方剧团居住的宿舍楼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渐渐变小,融进冬夜的雾气中,像一道正在退回海里的潮线。胥漫龄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那个问题没有立刻得到回答,但它像一枚被放入口袋深处的硬币,走动时会硌着皮肤,提醒你它还在那里。
排练的第二天,庄晓生比所有人早到了二十分钟。他坐在舞台边沿,借着后台还没关的那盏灯看剧本。胥漫龄进来的时候他正在那一页上用铅笔画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回纸上。"早。"他说。胥漫龄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剧本,纸上被铅笔画的线条很浅,像是一个不想打扰到文字本身的手势。"你昨天是不是画了一整夜?"他抬了一下嘴角,"没有,只是多翻了几页。"
排练正式开始后,三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导演开始过第二幕的走位,韶玉庭和胥漫龄面对面,庄晓生站在胥漫龄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导演说"陌生人走向艾梨达,像海潮漫过沙滩",韶玉庭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比排练时更近了,近到他说话时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像一道被故意收紧的潮线。"你还在原来的地方等我吗?"他的声音和排练时一模一样,庄重、平稳,但庄晓生看出来了——他缩短了那一步。他站在胥漫龄身后,握剧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英方剧团的导演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英国女性,瘦高,灰色短发,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利落。她站在舞台前面,用带一点口音的英文开场:"这是一部关于选择的戏。艾梨达站在海和陆地之间,你们两个——"她指了指胥漫龄和韶玉庭,"你们就是那片海。"
故事讲的是艾梨达嫁给凡戈尔医生多年,但她心里始终有一片海。她曾与一名陌生海员有过一段未完成的约定,那个海员消失多年后突然归来,要求她兑现当年的承诺。她必须在安稳的现在和未完成的过去之间做出选择。苏绣合上剧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排练在阿波罗礼堂的舞台上进行。胥漫龄分到的角色是艾梨达,韶玉庭演那个从海上归来的陌生人,庄晓生没有上台。苏绣分到一个戏份不多的角色,大多数时候坐在台下看排练。阳光从穹顶的彩绘间漏下来,在舞台地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胥漫龄站在舞台左侧读她的第一段台词:"我嫁给他很多年了……但海一直在叫我。"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被放大了一些,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起伏。韶玉庭站在舞台另一侧,穿着戏服的外套,手里握着剧本。他看向胥漫龄的方向时,苏绣注意到他拿剧本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
庄晓生站在舞台侧边的暗处,手里没有剧本。他不需要上台,但他整个下午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固定住位置的坐标。
排练进行到第三幕的时候,有一场「归来」的戏。陌生人站在舞台边缘,面对艾梨达,说:"你还在原来的地方等我吗?"胥漫龄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台词是:"我离开了那个地方。很久以前就离开了。"排练室里安静了一下。导演在台下喊"这个情绪再收一点",胥漫龄低下头,把剧本翻到了下一页。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庄晓生站在暗处看见了,苏绣坐在台下也看见了。
正式演出的日子定在中旬。阿波罗礼堂被重新布置过,舞台背景是一片深蓝色的海面投影,水波在幕布上缓慢地流动。追光打下来的时候,海面上泛着细碎的光。胥漫龄站在那道光里,穿着浅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赤脚站在舞台的布面上。她开口了:"我叫艾梨达。我嫁给了一个好人……但海从来没有放过我。"
第一幕:凡戈尔医生的家。她平静的生活,她望向窗外的目光,她提起那片海时微微停顿的语气。
第二幕:陌生人归来。韶玉庭站在舞台的另一端,穿深色外套,手里握着一枚贝壳。胥漫龄的声音在那一刻微微颤动了一下,她说:"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韶玉庭低着头:"我也没有想到我会回来。"——他在用自己的声音说角色的台词。
第三幕:选择。艾梨达站在舞台中央,一边是陆地,一边是海。她伸出手,又放下。全场安静。胥漫龄念出了那句台词:"我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但我要自己选。"
谢幕的时候,掌声从观众席涌上来。苏绣坐在台下鼓掌的时候,看见胥漫龄站在舞台中央微微低了一下头,像在完成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仪式。韶玉庭站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庄晓生在舞台侧边的暗处,没有上台。
演出结束后,后台的人陆续散去。胥漫龄站在舞台边沿,看着那些正在被拆掉的海浪幕布。韶玉庭从侧幕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句——'我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是你自己的,还是角色的?"胥漫龄没有看他。她看着那幅正在被收起来的海,想了想,然后说:"都是。"
韶玉庭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你愿意跟我一起去英国吗?"胥漫龄转过身看着他。风从舞台后门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韶玉庭,"她说,你回来就是为了确认——确认我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吗?”
正式演出那天,阿波罗礼堂坐满了人。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舞台上只剩下三道追光。胥漫龄站在中央,赤脚踩在舞台布面上,念出了艾梨达的第一段独白。谢幕的时候,掌声从观众席涌来,演员们站在舞台中央,韶玉庭站在第一排左侧,胥漫龄在中央,庄晓生在右侧。有人在台下发了一条动态:"三个人站在台上的时候,那个画面就是整部剧。"
演出结束后,后台的人陆续散去。胥漫龄站在舞台边沿,手里握着那枚道具贝壳——陌生人的道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递到了她手里。韶玉庭从侧幕走出来,站定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一起看着那幅正在被折叠起来的海浪幕布。
"你考虑好了吗?"他问。
胥漫龄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枚道具贝壳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把它递还给他。"韶玉庭,"她说,"你在舞台上的那个问题——'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认真想了几天。舞台上的回答是艾梨达的,她选了自由。但那个自由里面,没有你,也没有凡戈尔医生。她选的是她自己。"
韶玉庭接过那枚贝壳,握在手心里:"那你的选择呢?"
胥漫龄侧过头看着他,风从舞台后门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看着他,像在看一幅她曾经很熟悉、但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画:"我也选我自己。"她说完这四个字之后,看见他的目光沉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贝壳。"我知道了。"他说。他没有再追问,把那枚道具贝壳放进了外套内袋,像收一件已经完成了使命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朝舞台侧面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漫龄,你知道吗,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正让我们走散的一直都是彼此的骄傲。"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像退潮时最后一波被沙地收回的水痕。
胥漫龄一个人站在舞台边沿,手里空了,指尖还留着贝壳边缘的凉意。那幅海已经被收走了,幕布被叠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摞,像一枚刚刚被读过的、就要被寄往远方的信。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然后她转身,朝舞台的另一侧走去。
庄晓生和苏绣在会堂门口等胥漫龄,庄晓生走在前面,胥漫龄觉得冬天太冷了,睫毛都开始结冰的那种寒冷,也许是呼吸有了热气,眼前雾气开始缭绕!苏绣拉着她的手走在了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阿波罗礼堂,走进寒冷的夜色里。雪还在下,细小的白色颗粒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正在被慢慢覆上一层不会被轻易擦去的薄霜。
鞋踩在新雪上,发出均匀的、同时落地的声响,像一段已经被反复对过的台词的尾声。门在身后合上了,阿波罗礼堂里面那幅海已经被收起来了。但海还在。不在幕布上,不在台词里。在海潮退去后露出的那片沙滩上,在一个人终于决定走向自己时那份不再回头的平静里。风还在吹,雪还在落。赫利孔的冬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深下去。那些夏天的蝉声,已经被妥善地封存进了这一年的年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