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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赫利孔的冬天梧桐叶已经落尽了,冰晶的枝丫上是细碎的积雪,苏绣裹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踩着咯吱咯吱的雪泥穿过老城区曲折的巷子时,冰风正从巷口灌进来,把她手里那摞牛皮纸信封的边缘吹得微微卷起。她替系里的许老师送一份画展资料到城西的工作室。许老师临时有事走不开,电话里说"你帮我去一趟吧,也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苏绣答应了。她穿过那条她从未走过的巷子,两侧是灰砖的老墙,墙根处有青苔的痕迹,在二月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暗绿而沉静。她的脚步在某一个店铺的门口停了下来,停得毫无预兆,像一枚被风轻轻推到路边的落叶,自然而然地落在那道门槛旁边。
      那是一家陶瓷店。门面窄小,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橱窗里摆着几只素色瓷碗,阳光透过落了一层灰的玻璃照进来,把碗沿的釉面镀成温润的浅金色。苏绣的目光越过那些碗落在更深处——窗台靠里的位置,放着一只茶壶。巴掌大小,圆润的壶身,白地青花,缠枝莲的纹样。它在那些素色瓷器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枚从旧信里掉落出来的干枯花瓣,被随手搁在窗台上,等着某个人恰好路过时认出它来。苏绣蹲下来看着它——不是因为它的花纹有多精致,而是因为它的壶嘴缺了一个角。那枚缺口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像被时间反复抚摸过很多次。她隔着玻璃看着那只茶壶,想起很久以前,奶奶也有一个这样的茶壶,巴掌大小,白底青花,壶嘴上缺了一个角,奶奶用它装油,每次炒菜前从灶台边的角落拎起来,倾斜壶身,金黄的油从缺了角的壶嘴流出来,沿着锅壁滑下去,发出细碎的滋啦声。她记得那个声音,还有那个味道,米饭在柴火的烹饪下,有金黄焦香的锅巴味道,还有浓浓的锅巴米汤的香气。也记得奶奶的手指握着壶柄时关节的弧度——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微微变形,指节粗大,但她每次倒油时手势都稳得像在量什么精确的刻度。
      苏绣蹲在那扇橱窗外面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酸。巷子里没有人经过,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那扇窄窄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枚生锈的风铃,推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店里光线昏暗,旧木头和釉料混在一起的气味,干燥而温暖。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正低头用细砂纸打磨一只素坯,听见风铃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打磨,没有问她需要什么。
      "那只茶壶,"苏绣说,"窗台上那只,白底青花的——可以拿给我看一下吗?"老人放下砂纸,从窗台上取下那只壶放在柜台上。苏绣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壶身——釉面温润而微凉,像一枚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物件。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壶底,没有款识,没有落款,只是素胎的底色上泛着一层浅浅的青灰。它不是古董,不是名家之作,它只是一只普通的民窑粗瓷茶壶,可能出自某个不知名的小窑口,和千千万万只同类型的壶一样,被烧制出来,被买走,被用了很多年,被磕了一个角,然后被遗忘在某处。但苏绣认出了它。
      "这个多少钱?"她问。老人报了价钱,苏绣付了钱,用牛皮纸把那壶包好放进包里,出门时风铃又响了一声。她继续走在那条巷子里,包里那只茶壶被牛皮纸裹着,隔着帆布包料的厚度,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不是真的热,是她的手心把它焐出了温度。她抱着那枚旧茶壶继续往前走,像在替某段被风干的记忆找到了一个可以重新安放的容器。
      那天晚上苏绣坐在书桌前,把那枚茶壶从牛皮纸里取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灯光落在它的釉面上,缠枝莲的青花被照得发亮,缺角处的断面已经不再锋利,泛着被岁月磨过的柔和光泽。她想起胥漫龄,想起她发在朋友圈的那些照片——瑞士的雪、滑雪板、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她穿着红色滑雪服站在缆车前的侧影。每张照片下面都配着简单的文字,有时候是"好冷",有时候是一颗雪花的emoji。
      苏绣翻到其中一张——胥漫龄坐在滑雪场的休息区,手里端着一杯热巧克力,杯口冒着白气,背景是白色的雪和深色的针叶林。苏绣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放下手机,指尖落在那只旧茶壶缺了角的壶嘴上。她想起胥漫龄也在瑞士,不知道那里的雪有多厚。她想着想着,在灯下把那枚茶壶转了一圈,轻轻放回桌角。
      胥漫龄从瑞士发来一条消息:"我帮你在网上订了票。你过来吧,这边有滑雪场,还有一个人你会想见的。"苏绣看着那条消息,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苏绣差点以为她在犹豫什么。然后屏幕上跳出一句补充:"瑞士有个瓷器修复的专家,也许可以修补那只茶壶喔!。"
      苏绣看着那行字,她没有告诉胥漫龄那只茶壶的事的和想法——她只发过一张茶壶的照片在朋友圈,配文是"今天捡到了一个老朋友",没有说是从哪条巷子里捡来的,没有说是谁用过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她问。胥漫龄秒回:"你朋友圈发的所有照片我都看过。"苏绣没有回复那行字,但她把那只茶壶从桌上拿起来,重新用牛皮纸包好,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寒假开始后的第三天,苏绣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机场航站楼。她在值机柜台前出示护照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胥漫龄发来的消息:"到了这边有人接你。我还在滑雪场,下午回来。"苏绣打了一个"好",然后关上手机,走进了登机口。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苏绣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像一层一层铺开的白色绸缎,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软的暖色。她把手伸进随身包里摸了摸那枚茶壶的轮廓,隔着牛皮纸的厚度,隔着几层布料的间隔,那枚缺了一角的旧茶壶正安静地待在她的包里,像一枚已经走完漫长路程的信物。她不知道瑞士那个瓷器修复专家会告诉她什么,不知道那枚茶壶身上藏着什么样的故事,但她知道胥漫龄在那里,已经为她铺好了接下来要走的路。她闭上眼睛,听着飞机引擎平稳的低鸣,等着落在另一片雪地上。
      苏绣抵达苏黎世机场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雪。她从到达口走出来,远远就看见了胥漫龄。她穿着黑色金线纹理的羽绒服,站在接机大厅的玻璃门旁边,围巾裹到下巴,司机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苏绣"。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临时找前台借的笔,出门时才匆匆写上。苏绣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胥漫龄看见她的时候把纸板放了下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穿太少了。"苏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是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在瑞士的冬天里确实显得有些薄。"都不知道这边这么冷,对了,你不是说没时间接机吗?"胥漫龄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到苏绣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她的温度,带着一种极淡的、说不出名字的木质香气。"怕你想我了呗,走吧,车在外面。"她说着接过了苏绣的行李箱把手。苏绣走在后面,看着胥漫龄的背影——她比苏绣高一些,步伐比苏绣快一些,但她在配合苏绣的速度。围巾的温度从苏绣的颈侧渗进去,像一个被收在口袋里的、已经开始融化的约定。
      第二天胥漫龄带她去了滑雪场。苏绣是第一次滑雪,穿着租来的雪板站在缓坡上的时候,整个人僵得像一根被钉在雪地里的木桩。胥漫龄站在她面前,倒退着滑了两步,像在走一条她已经走熟的路:"重心往前,别往后倒。你越是害怕,雪板越不听话。"苏绣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厘米,膝盖内侧的肌肉发酸。胥漫龄伸出手,手掌摊开朝上。"拉着我。"她说。苏绣看了她两秒,伸手搭上去。她的手指冰凉,胥漫龄的指尖是暖的。那个画面在雪白的地面上被光照得发亮——一只手伸向另一只手,像在帮助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人。
      那天下午她们在滑雪场的休息区喝热巧克力的时候,苏绣从随身包里把那枚茶壶拿了出来。胥漫龄看着那只缺了角的旧茶壶,没有问"这是什么",而是问了一句:"就是那只?"苏绣点了点头:"我小时候和奶奶住过一段时间,她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茶壶,也是这里缺了一个角。我奶奶用它装油,每天的早饭和晚饭,都从那个壶嘴里流出来。"她说着把茶壶翻过来,指腹在壶底的素胎上停了一下。"我在那家店看到它的时候,觉得它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连缺口的位置都在同一个地方。"
      胥漫龄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放下杯子。"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瓷器修复的专家——她住在卢塞恩老城。如果你想去的话,我明天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胥漫龄带着她穿过卢塞恩老城的石板路,在一栋爬满藤蔓的老建筑前面停下来。门外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像一间不打算被轻易找到的工作室。推门进去的时候,迎面扑来一股混合了瓷土、矿物颜料和旧木头的气味。房间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着正在修复中的器物——一只破了口的青花盘,一只釉面斑驳的瓷碗。日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操作台上,把正在进行中的工作台面照得亮亮的。
      操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苏绣微微愣了一下。是一位头发灰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她的面容亲切,隐隐透着一股知性的从容,胥漫龄用法语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对方看向苏绣,目光落到她手里那枚茶壶上:"你手上拿的那只壶,能给我看看吗?"
      苏绣走过去,把茶壶放在操作台上,然后退后一步,像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轻轻交到另一双手中。
      那位女士戴上手套,先是将茶壶轻轻托起,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放大镜观察了缺口处的边缘。她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像在确认什么需要花时间才能验证的细节。她想了想才开口:"这是一只民窑的粗瓷茶壶,大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东西。工艺很简单,胎不算细,釉面也不均匀,不属于任何名窑口。"她把茶壶放回操作台上,手指在缺口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阅读一种只有她能读懂的纹理,"但这个缺口的断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它陪着一个人生活了很久,把它的棱角都磨平了,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站起来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只小陶罐,放在桌上。她打开盖子,里面是调好的釉料,颜色是接近素胎的浅米色,像从壶底截下来的一小片光。"我可以帮你补好这个缺口,"她说,"用和原来接近的胎土调色,补完以后不会太显眼,但也不会完全看不出痕迹。它还会有一个缺口的位置,但不再锋利了。"苏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谢谢您。"
      修复需要两天时间。在等待的两天里,胥漫龄带苏绣去了卢塞恩的廊桥、去看了教堂的彩色玻璃、在傍晚的湖边散步。雪后的湖水是深灰色的,像一面被磨过的古镜。
      2好的,我根据瑞士冬季旅游的实景信息,将苏绣和胥漫龄在瑞士的旅行体验展开描写,同时融入两人友情的细腻刻画。我将融合冬季瑞士的几个经典场景——格林德瓦的童话小镇、卢塞恩的老城与湖泊、雪鞋徒步与滑雪体验,以及两人之间那些被镜头定格、被朋友圈记录的温柔瞬间。以下是这一章的内容:
      离开工作室时阳光刚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苏绣把那枚茶壶的形状在心里又描了一遍,走在胥漫龄旁边,步子不急不慢。胥漫龄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苏绣。快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短促而清脆。胥漫龄低头看了看照片,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冬日的阳光从苏绣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正好抬头看向镜头,嘴角带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刚要弯起来的弧度。

      “这张好看。”胥漫龄说着,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苏绣凑过去瞥了一眼,相册的名字是英文字——“· Love of my life”,苏绣指着相册名字“宝,好肉麻!”胥漫龄笑着说:"哈尼,这是给我们的青春一个永不凋谢的纪念!"
      那天下午她们坐上了前往格林德瓦的火车。
      车厢很空,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慢慢过渡成村庄、田野,然后是大片大片的白色——雪覆盖了整片山野,把所有的轮廓都压成柔和圆润的形状。苏绣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又很快被新的雾气盖住。
      胥漫龄坐在她对面,没有看窗外,正在翻手机相册。她翻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张照片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们都被妥当保存好了。苏绣转头的时候看见她正对着屏幕上某张照片看——是今天上午在卢塞恩老城廊桥上拍的,苏绣站在桥中央回头看镜头,远处是雪山和灰蓝色的天空,光线从她身后斜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条细长的、正在发光的剪影。
      火车穿过隧道,又钻出来,雪山忽然更近了。格林德瓦出现在车窗外面——童话里才会有的那种小镇,木屋顶上压着厚厚的雪,艾格峰在远处安静地矗立着,被午后浅金色的光照得轮廓分明。苏绣看着那些排列在山谷里的木屋,像在看一张已经被印好、正在被慢慢展开的明信片。她忽然觉得,那些木屋顶上的雪和奶奶茶壶上那枚缺了角的地方,都是时间在一件东西上留下的、可以被看见的痕迹。
      她们在小镇的木屋里住了两晚。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喝热红酒的时候,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苏绣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那里,胥漫龄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中间隔着毛毯的厚度,像两座正在互相确认距离的、还很年轻的岛屿。夜风安静地经过她们之间,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一直延伸到远处。胥漫龄在某一刻放下了杯子,侧过头看苏绣的侧脸——她的睫毛上落了一层淡淡的月光,在眼睑下方投下一道很浅的灰色影子,像一小片还没有被完全看清的印记。

      “你冷吗?”胥漫龄问。苏绣摇了摇头。胥漫龄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毛毯往苏绣那边又推了推,裹住了她的左边肩膀。

      第二天她们去了少女峰。齿轨火车沿着雪坡慢慢爬升,窗外的景色从深绿色的针叶林变成灰白色的岩石,然后变成终年不化的冰雪。车厢里的游客都在拍照,快门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此起彼伏。胥漫龄没有拍。她在看窗外,在看光线如何从雪面反射到窗玻璃上,在看她自己的倒影和窗外的雪山重叠在一起的形状。苏绣坐在她旁边,也没有拍。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被火车接近的白色上,心里忽然安静得像一个正在被雪覆盖的声音。

      山顶的观景台上风很大,苏绣的围巾被吹起来,差点飘走,胥漫龄伸手抓住了它,风还在吹,苏绣的睫毛上凝了一层极薄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胥漫龄没有说“别动”,只是举起手机拍了一张。那张照片后来被她设成了聊天背景——画面上苏绣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睫毛上闪着细碎的光,背景是正在被风吹散的云和一片纯白的雪地,像一个被定格在时间里的呼吸。

      雪鞋徒步是在格林德瓦的森林里进行的。她们穿着租来的雪鞋走进那片被雪覆盖的松林,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雪鞋踩进新雪时发出的声响——细碎的、持续的、像在给某种正在翻动的书页配上节奏。胥漫龄走在前面,苏绣跟着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踩进她留下的印子里。

      “你踩我的脚印走,”胥漫龄说,“省力。”苏绣低头看了看,胥漫龄的脚印比她的大一些,陷在雪里的深度刚刚好,像一个已经为她试过一次的、可以被信任的落点。

      中途休息的时候胥漫龄靠着树干翻手机相册,她已经存了一百多张这次旅行的照片了,大部分和苏绣有关。苏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远处山脊线在薄云里忽隐忽现的轮廓线,胥漫龄按了快门。
      回到卢塞恩取茶壶那天下午,胥漫龄给苏绣买了一只很小的青花瓷杯当纪念。她站在老城那家瓷器的橱窗前看了看,指着一只素色的小杯说“这个像你”。杯身素白,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青花线,像一句话被说完之后留下的那道安静的停顿线。苏绣接过来,杯身凉凉的,在掌心里慢慢升温。她把它收进包里,和那枚被修补好的茶壶放在一起。
      第三天下午,她们再次敲开了那扇老木门。操作台上放着那枚茶壶,它的缺口处多了一层薄薄的、接近素胎的补色,像一枚旧信上被仔细填补过的字迹。远远看去几乎看不出修过的痕迹,但仔细看会发现那处填色比周围的釉面更哑光一些,像一道已经愈合很久的旧伤疤。苏绣拿起那枚茶壶,指腹落在缺口补过的地方,那层补色是温润的,像被时间反复抚摸过。"谢谢您。"她说。"不用谢,"她说,"它遇到你了,是你们有缘!"苏绣把那枚茶壶放回包里,包里的其他东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也在等着那枚被修好的壶回到它们中间。
      回国的飞机上,苏绣把那只补好的茶壶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窗外的云层像一层一层铺开的白色绸缎。她想起那位女士用不熟练的中文说的话,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还在相信的事。
      寒假结束后,赫利孔学院的新学期开始了。苏绣返校后的第三天,胥漫龄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推过来一份文件夹,封面贴着一枚便签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了两个字:"瓷器展"。里面是一份完整的策划书——关于在赫利孔学院举办一场"非遗瓷器主题展"的提案,包括展品征集、策展方案、讲座安排、嘉宾邀请名单。嘉宾名单的第三行,写着那个瑞士修复专家的名字。苏绣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她问。"寒假之前就在想了,"胥漫龄说,"你在瑞士跟那位专家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把这件事带回学校来做,会不会更有意义。"她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学校那边批了。场地定在阿波罗礼堂旁边的展览厅,时间定在三月中旬。"
      苏绣把那份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她从包里拿出一只被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文件夹旁边。是那只茶壶,已经被修复好了,补色的位置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把茶壶从牛皮纸里取出来,立在文件夹的封面上。"这个可以参展吗?"她问。胥漫龄看了看那只茶壶,目光在缺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她:"当然可以。"苏绣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壶盖上的小钮,没有多说什么。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她桌面上一张空白的纸页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一页正在等待被填写的展览目录。瓷器的故事,终于要从一条无名巷子的旧窗台,走到一盏能照亮它所有人的灯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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