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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天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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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从医务室出来之后,苏绣为表示感谢庄晓生的出手相助,送他回宿舍,庄晓生走在她旁边,右手手臂上缠着一圈崭新的白色纱布,衣袖已经放下来了,但纱布的边缘还露在外面。两个人沿着主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慢慢地走着,天色正在变暗,路灯还没有全亮,只有几盏提前亮起来的灯在暮色里投下暖黄色的光圈。梧桐叶还在落,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苏绣先开口了。她的步子没有放慢,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庄晓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问。"
"你是不是喜欢胥漫龄?"
庄晓生没有算到苏绣会单刀直入,身上的贵公子气质顿时开始放松下来,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路灯光从他的左侧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移动的阴影。小路继续向前延伸,穿过两排梧桐树之间。庄晓生又走了一段路,然后开口了:"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认命般陈述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我喜欢她。从我来赫利孔之前就开始了。"
苏绣的脚步慢了一点点,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知道吗?"她问。庄晓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她没有接。"
苏绣看着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被路灯的边缘勾出一道柔和的线。她想起胥漫龄,想起胥漫龄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那么聪明、那么明白,唯独在庄晓生这件事上像是蒙了一层雾。也许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愿意去面对那个"知道了以后该怎么办"的问题。苏绣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去告诉她?"她换了一个方向问。庄晓生沉默了一下:"因为告诉她就意味着她有选择,而我不确定她会不会选我。那就不如不说,至少我还能待在这个位置。"
苏绣的脚步停住了。她停下来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她从来没有说出来过的事情。庄晓生也停下来了,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得对,"苏绣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选我。"庄晓生看着她:"你在说胥漫龄?"苏绣摇了摇头:"我在说武此间。"
风从梧桐叶的缝隙间穿过去,带着十一月末特有的干冷。苏绣站在路灯下,垂着眼睫像是在组织什么。过了片刻她抬起目光,说:"我跟武此间之间——我不知道那算什么。他会经常出现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走廊上多看我一眼,我也会在操场边多看他一眼。但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说过这件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还是只是因为他是我第一个觉得'原来有人会那样看我'的人。"
庄晓生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把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用左手插着外套口袋。"你们之间——"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没有过那种时候,你觉得他是认真的,但你又觉得他对别人可能也是这样?"苏绣没有否认,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有。"她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落在不远处那盏路灯下正在旋转的落叶上。"他处理感情有他自己的节奏和习惯。而我不懂那些事情应该是什么样的流程。我只知道——我喜欢一个人就是认真地喜欢。给他发消息会等回复,他说的话我会记得很久,他看我的时候我会心跳加速。我以为那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正常样子。"
庄晓生安静地听她说完。他想了想,然后说:"也许他一开始确实只是想随便看看。但后来他看到你了,发现你和别人不太一样,他自己也没准备好要怎么面对这种不一样,所以就停在那里了。"
苏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如果他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呢?"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在问一个她已经想了很多遍但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他只是觉得我好玩,然后发现我太认真了,他就想走了——那我要怎么办?"
庄晓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直身体,从树干上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停下。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道暖色的边。"那你就让他走。"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因为认真的人,不应该为不认真的人改自己的节奏。"
苏绣站在路灯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很浅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复了。"你倒是比我会讲道理。"庄晓生也笑了一下,很短很快,然后继续往前走。苏绣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其实——"苏绣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胥漫龄也跟我聊过恋爱的事情。她告诉我谈恋爱会开心,也会难过。她说我要学会看人,不要碰那种对谁都一样的人。她说的都是对的,但她说的方式——更像是在保护我。"
庄晓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但感情这个东西,好像不是光靠保护就能避开的。"苏绣说,"你也需要去经历才会懂吧。就像今天你跟我说了那么多,我才发现原来我从别人那里也可以学到一些东西。我以前一直觉得,感情必须是两个人都确定好了才能开始,像书里写的那样——他会对你告白,他会牵你的手,说他喜欢你。但后来我发现,好像不是那样。"
庄晓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我后来想,"苏绣说,"可能我不敢往前走,是因为我不知道'往前走'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像胥漫龄说的那样——开心的时候很开心,难过的时候很难过。会不会变成那种我控制不了的东西。我从小到大能控制的东西不多,书可以控制——我想看哪一页就看哪一页,想停下来就停下来。但感情不是书。"
庄晓生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苏绣也停下来看他。他转过来面对着她,路灯从他的斜后方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苏绣,感情不是书,不代表你不能在里面做自己。你不需要'会'了才去谈,你去了才会。摔倒了爬起来,才知道下次怎么走稳。"
苏绣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那以后,"她说,"如果我想问关于感情的事情,可以问你吗?"庄晓生看着她:"可以。"苏绣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你也要回答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胥漫龄的?"
庄晓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走在苏绣旁边,路灯在他们之间切换着明暗:"那次市里比赛。我站在评委席旁边,她站在候场区看流程表。全场人都在看她,她低头在看一张纸,我当时就想——这个漂亮气场十足女生不一样!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对她一见钟情,就像记忆里,或者上辈子遇见过的那种熟悉感,让我知道她几乎就是我的此生唯一!
苏绣安静地听着。她没有说"那你加油"或者"她值得你喜欢"——那些话太轻了,轻到放不进这个夜晚的空气里。她只是说:"她确实不一样。"庄晓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苏绣没有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在路灯下走完最后一段路,在宿舍楼的门口分开。苏绣上楼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谢谢你今天跟我说了那么多。还有——谢谢你救了我一次。"庄晓生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灯光下,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朝她挥了一下,示意"没事"。苏绣转身上了楼。
那天晚上苏绣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扉页上还没有任何字。她看着那页空白想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写道——"今天我发现了一件事。感情也许不是书,但我可以从别人那里学到怎么读。"她停下笔,又补了一行:"庄晓生说,认真的人不应该为不认真的人改自己的节奏。而此间有他自己的模式,我也有我的。其实两个人是存在问题的,如果他没有办法和我同步,而走掉,我在怕失去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角。窗外的风低而细,她侧过头看了看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剪影。它在月光下显得又高又静,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伸展着,像一个人的手臂伸向一个还没有落定的答案。她想起庄晓生说"他不认真你就放他走~"时的那种语气——像一个人已经想好了要在某棵树下站很久,不着急,不怕冷,也不打算移走。她不知道那种选择是幸运还是辛苦。她只知道,在夜色深处,有人和她一样站在各自的树下,等着什么。风从窗外穿过去,低低的、绵绵的,像一条正在被持续翻动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