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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飞机落 ...

  •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舷窗外的天正在从浅蓝过渡成灰蓝。苏绣靠在胥漫龄肩上睡着了,降落时的颠簸让她微微动了一下。胥漫龄没有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机舱灯光下投下一道浅灰色的影子,呼吸均匀地落在她的颈侧。她没有叫醒她,只是等苏绣自己醒来揉了揉眼睛说"到了吗",然后她把书合上说"嗯,到了"。
      回到学校之后,一切似乎和以前一样——上课、食堂、操场边的梧桐叶还在落,胥漫龄和苏绣在学校形影不离,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胥漫龄走在她身边的时候比以前更自然了,像在走一条已经走熟的路。苏绣走在她旁边也觉得那条路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她自己的路。
      十月的第三周,国庆庆典的筹备正式启动了。通告贴出来那天,全校都在讨论这件事——规模比往年更大,有市里领导参加,会有校外媒体到场录制。但还有一个没有写在通告上的信息,在学生会内部传开了:国内最顶尖的经纪公司会派人来"观摩",名义上是文化交流,实际上是来"看人"的。这些年各大公司都在高校物色有潜力的新人,赫利孔作为本省最顶尖的贵族学校,自然是重点关注的区域。胥漫龄作为学生会主席统筹整场活动,她和庄晓生一起确认流程、安排彩排、协调场地。两个人站在技术台旁边说话的时候,庄晓生偶尔会偏过头来看她一眼——那种目光很短,短到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苏绣注意到了。
      庆典那天傍晚,赫利孔学院的阿波罗礼堂灯火通明。穹顶上的彩绘被灯光点亮,九位缪斯女神的衣褶在光影中呈现出深浅交错的流动色彩。舞台上的幕布是深红色的,两侧的金色立柱上缠绕着灯串,从柱顶垂落下来,像两道正在流动的光瀑。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学生按区域落座,校董会成员坐在最前排。荧光棒在暗下来的观众席里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星野。空气里浮着被灯光烘热的、微微的灰尘气息,混着前排传来的香水味和从后台飘来的舞台烟雾机残留的气味。胥漫龄站在后台入口处,穿了一条淡粉色的长裙,肩线处镶着一排细密的白色碎珠。她正在和灯光师确认追光走位,手里拿着对讲机。庄晓生穿着西服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正低头和音响师沟通。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侧头看胥漫龄一眼——确认她的状态、确认她没有在皱眉、确认她在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像已经被反复丈量过的距离——不越界,也不后退。
      前面多位不同班级表演的学生们尽情挥洒汗水,表演才华,台下掌声热烈而喧嚣!
      第十二个节目是周明远报上去的弹唱。主持人胥漫龄临时接到通知,周明远身体不适,没办法表演了,并且推荐了好友武此间代替节目,胥漫龄及时调整稳住场面报幕后,提着裙子退回幕后,"武此间正好从幕布后面走出来,和胥漫龄擦肩而过,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一把吉他,走到舞台中央的话筒架前站定,把吉他带子挂上肩膀。他低头调了一下吉他的音,琴弦被拨动时发出短促的嗡鸣。然后他开口了,唱了一首很老的中文歌,旋律简单,节奏缓慢,声音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沙哑,像一个人在无人的窗台上对着夜色说话。唱到副歌的时候台下安静得像没有人存在。坐在第三排的经纪公司总监邵宽微微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武此间唱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掌声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更响。他站在话筒前低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回后台。周明远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幕布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把吉他还给他,靠墙站了一会儿。
      庆典结束后的第三天,武此间收到了一条消息。经纪公司请他到市中心的写字楼面谈。他去了,坐在会议室里,对面坐着总监邵宽,还有几位负责人。他们把一份培训计划的电子协议推到他面前,条件很优渥——声乐、舞蹈、语言、形象管理,为期一年半到两年,费用全包,毕业之后直接签约出道。邵宽说"你条件很好,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把你塑造成最顶尖的那一批"。武此间低头看了一会儿,说"谢谢,我暂时没有这个想法"。邵宽递过来一张名片,起身送他出门。回到学校后消息还是传出去了,周明远跑到宿舍来找他问"那你去不去",武此间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苏绣抱着班里收上来的作业往老师办公室送。她走在主教学楼三楼的楼梯上,地面干净的能倒影人的影子,怀里那摞作业本叠得有点高,边角硌着她的锁骨。最近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她踩到了一小片水渍——左脚向前滑了出去,整个人向后猛地一倾。怀里那摞作业本飞散开来,像一群被惊扰的白鸟在楼道里散落。她整个人向后仰去,身体在失去所有支撑。
      恰巧庄晓生路过走在她后面,从四楼的学联办公室下来。他看见她向后倾倒,往前一步伸出手臂去接她。抓住她手肘的瞬间被惯性带倒,他转了一下身体把自己垫在她下面,后背重重撞上了台阶边缘,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滚了半层。停下来的时候,苏绣趴在他身上,他的手还护着她的后脑勺。她先撑起来后,低头看见他的紧紧的捂着右手臂,表情很痛苦。
      "你手受伤了,我送你去医务室!她说。
      庄晓生看了一眼,捂着手臂慢慢起身,苏绣蹲下来伸手去扶他。"你怎么样?"他问她。
      她说"我没事,但你——"她看着他的手臂,她让他去医务室,他跟着她一起去了。校医检查的时候,苏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臂上。庄晓生在被棉球碰到伤口时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更快。从主教学楼三楼开始,经过课间的走廊、食堂的餐桌、宿舍的楼道,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被反复转述和加工。最初只是"庄晓生为了拉住苏绣自己摔伤了",然后变成"他是从三楼滚到二楼的时候据说手折了,医务室说再不送医院就废了"。到了晚自习的时候,有人在讨论"庄晓生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去救苏绣",有人在底下接话"那你觉得庄晓生是不是喜欢苏绣",有人插嘴"他们平时在学生会经常见面吧"。然后一个声音切进来:"你们不知道吧?我听说他们摔下去的时候是抱在一起的,嘴巴都碰上了。"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问"真的假的",说话的人压低声音说"我朋友亲眼看到的"。又有人说"我看到苏绣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是红的",有人说"庄晓生包扎完伤口第一件事就是问她有没有事",有人说"好像真的是亲到了",有人在底下发出低低的笑声。还有人说自己当时就在楼梯下面,亲眼看见庄晓生伸手搂住了苏绣的腰。这段话被复制粘贴到各个私聊窗口,像一张正在被无限复印的传单。
      武此间是在晚自习课间听到的。他从洗手间出来走到教室后门时,听见走廊拐角处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说话。隔壁班的孙浩嗓门大,爱凑热闹:"你们听说了吗?庄晓生今天下午为了救苏绣,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关键是两个人抱在一起摔的,嘴巴都碰上了。人家都说庄晓生趁机亲了她一口。"旁边有人吹口哨:"那苏绣什么反应?""她脸都红了,耳根都是红的。谁知道他们到底只是摔了一跤,还是借着摔跤暧昧呢。"几个人笑了起来。
      武此间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站在那里听完了整段对话。那几个人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时看见他,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有人在经过时低下了头,有人加快了脚步。武此间没有动。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站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走回教室。
      武此间下午听到消息后去了医务室,看见了这一幕,苏绣扶着庄晓生回去了宿舍,他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景,看着那种只手稳稳的扶着另外一个人,心里有些久久的落寞,他分不清楚是什么涌上心头!久久不愿离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经纪公司那份培训计划确认函,翻到最后一页,在电子签名的框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赫利孔的夜景安静地铺展在路灯下,运动场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很柔。他看着那幅夜景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苏绣在走廊上遇到武此间,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苏绣感觉到那个"移开"里有某种她读得懂的东西——他明明看见了什么,但他选择了不问。她站在走廊上没有追上去。中午吃饭时胥漫龄坐在她对面,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今天不太对"。苏绣放下筷子:"你听到那些传言了吗?"胥漫龄说"听到了"。"你觉得我应该去解释吗?"胥漫龄想了一会儿:"解释给谁听?"苏绣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胥漫龄把她碗里那块没动过的鱼到了她碗里。
      那天傍晚武此间走出校门的时候,校门口内侧停着一辆深酒红色的宾利。武宏远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了三分之一,在看手机。武此间拉开门坐进副驾驶座,车门关上后车内安静了几秒。武宏远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我听你们学校的人说,你那个决定已经定了?"武此间说"嗯"。武宏远没有再多问,发动了车子。深酒红色的宾利驶出校门,赫利孔的校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围墙顶端那一排尖顶的轮廓正在暮色里慢慢收窄,最后缩成一道细细的正在合拢的线。
      那天晚上苏绣站在宿舍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武此间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放下了手机,没有发送任何消息。窗外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站在那里很久,像一枚已经被风吹了很久但还没有决定落在哪里的叶子。而那个她想要开口解释的人,已经坐在那辆深酒红色的车里驶向了另一个方向。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被时间、被流言、被各自的路程慢慢地拉开,像一条河在入海口慢慢地变宽变浅,最后汇入那片看不见彼此的海里。

      那天晚上,武此间回到宿舍之后没有立刻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了。"我是武此间。"他说,"我决定好了。那个培训计划,我参加。"电话那头的负责人说"好,我明天让人把合同发给你,你签好之后寄回来就行。出发时间大概在十二月底,我们会统一订票。"武此间听完了说"好",然后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了。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窗外是赫利孔的夜色,路灯把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摇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重新拉上了。
      第二天早上,合同发到了他的邮箱里。他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一页一页地翻完了整份合同,关于培训的内容、时间、费用承担、签约之后的权利和义务。最后一页是签名栏,他握着鼠标停了两秒,然后在电子签名框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把文件发送回去之后合上了电脑,没有再看屏幕。
      消息很快在宿舍里传开了。周明远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他。武此间坐在书桌前没有回头。周明远走到他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定了?"武此间说"嗯"。周明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要跟她说一声"。武此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光从玻璃透进来,把桌面上那些摊开的书本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武此间的不告而别,对于苏绣来说这件事就像某种控诉,他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不满!
      赫利孔的秋天正在变深。窗外的梧桐枝丫在月光下泛着深灰色的光泽,那些夏天里被蝉鸣填满的缝隙,现在只剩下风穿过时发出的声响——细而长,像一枚正在被读到最后一段的信。而那些话,正在被夜色带走。
      2个月后,赫利孔的十二月开始飘起细小的雪,雪花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很快就化了,只在枝头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痕。操场上的跑道被一层细碎的白覆盖又融化,像在重复一场没有尽头的告别。苏绣站在教学楼的窗前看着那些正在飘落的细雪。胥漫龄走到她身后站定,和她并排看向窗外。"你站了很久了。"胥漫龄说。苏绣轻轻地说:"我在想他走的那天,会不会心里也在下雪。"胥漫龄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放在苏秀的肩上,一起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着,细小的、白色的、正在融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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