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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篮球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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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赛结束后的那个周末,一张照片开始在赫利孔学院的校园论坛上悄悄流传。
照片拍的是决赛那天颁奖仪式刚结束的时刻。画面里有四个人——苏绣站在画面左侧,手里还端着颁奖用的托盘,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对面的武此间身上;武此间站在她正前方,刚接过奖杯,手指停在奖杯底座上,眼神顺着苏绣看回去,目光停留处带着极其轻柔的注视;胥漫龄站在苏绣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没有看镜头,没有看获奖者,目光落在苏绣的侧影上,那种目光很安静很柔,像一片被妥帖安放好的光,不灼人但始终在那里;庄晓生站在画面最右侧的技术台旁边,肩线被光线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他没有看苏绣,没有看奖杯——他的视线方向越过颁奖的2个人落在胥漫龄身上,目光像一枚被轻轻放下的硬币,不偏不倚地停在那里。
四张脸,四个方向,四道交错的视线。像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每个人都在看向某个人,而那个人看向的,又是另一个人。
帖子的标题是:"你们看懂这张照片了吗?"发帖人的ID是匿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低了的兴奋感,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少数人能破解的密码。"这张照片是我从球场侧面拍的,不是官方机位。你们不觉得这张照片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很值得琢磨吗?"
底下的回复很快蔓延开来。
"苏绣在看武此间,武此间在看苏绣。这两个人之间没点什么我不信。"
"那庄晓生在看谁?"
" 他在看胥漫龄啊。你没发现他站在那么远的地方,视线方向是冲着胥漫龄去的吗?"
"等一下,胥漫龄在看谁?"
"胥漫龄在看苏绣。"
"胥漫龄和苏绣是好朋友~她们本来就整天在一起。"
帖子被持续地顶上来,回复的条数不断增加。有人在分析胥漫龄的视线角度,有人在讨论庄晓生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胥漫龄的,有人在底下贴了一张庄晓生和胥漫龄一起站在技术台旁边的照片,配文是"这个距离正常吗"。也有人把话题转向了武此间和苏绣:"武此间之前是不是就认识苏绣啊?我记得校刊还是什么上面看到过苏绣写的文章。""苏绣就是校刊上写《夏蝉语冰》的那个吧?武此间也看过?""你们管人家看没看过呢。"又有人把话题重新绕回来:"反正这张照片最有意思的部分是——没有一个人在看镜头。所有人都在看别人。"
周日晚上的赫利孔学院论坛,前所未有的热闹。帖子浏览量在几小时内翻了几倍,有人把截图发到了朋友圈,有人把照片传到了本市几所高中的聊天群里。照片正在跨过赫利孔的边界,向更远的地方漂去。而照片里的四个人,当时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苏绣是周日晚上从陈冉那里知道帖子的。陈冉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你快看论坛。"苏绣点开链接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照片。她看见了自己——仰着头看着武此间,嘴角那抹笑很淡很轻。她看见了胥漫龄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她太熟悉了,像图书馆的灯光,你低头看书的时候感受不到它在照着你,但一抬头就会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处在黑暗里过。然后她看见了庄晓生——站在最右侧,在看胥漫龄。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照片里四个人的视线连成一条她从未见过的线,她把那条线在心里轻轻描了一遍,这个角度有点晴天霹雳的感觉!
周一早晨苏绣走进校门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有人在走廊上回头看她,有人在她经过时放慢了脚步,有人在低声交谈的过程中把眼神往她的方向偏了一下。苏绣低着头走进缪斯楼,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眼——论坛上那张照片被打印出来了,四张面孔被留在纸面上,视线仍然交错着。她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
上午课间的时候武此间来找她了。他在教室门口叫了她的名字,苏绣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走廊上,背后是一整面被阳光照亮的窗户,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毛绒绒的金边。他今天没有穿白衬衫,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垂着的手握着手机。"那个帖子,你看到了?"苏绣点了点头。"那些人——"他顿了一下,"在乱说。"苏绣看着他,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担心什么。"我知道。"她说。
武此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松开了一些,嘴角弯了一点点,那个弯度很小,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你没事就行。"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苏绣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收拢的笔划。她想起武此间说"你没事就行"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认真。
中午胥漫龄在食堂等她的时候,帖子已经被删了。但胥漫龄在删除之前已经看过了全部内容,也看见了那些关于"胥漫龄看苏绣是什么眼神"的讨论。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等苏绣端着餐盘坐过来。苏绣低头夹菜,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个帖子你看到了?"胥漫龄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完了,然后说:"我知道。"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但她放下筷子之后,看着苏绣说:"苏绣。"苏绣抬起头。"如果有人再讨论这件事,"胥漫龄说,"我会处理。你不用管。"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已经提前想好了要这样说。苏绣看着她,点了点头。胥漫龄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着,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小光斑,胥漫龄坐在那片光里,像一尊被摆正了位置的雕像,她的位置就是永远要面对着苏绣的那一侧。她愿意这样站着,站着就好。
下午两点帖子被删了,然后又有人开了一个新帖子问"为什么删了",三分钟后那个也被删了。论坛恢复了日常的秩序,但那些截图还在流转,被保存在相册里,被分享在群里,被夹在课本的某一页里。一张照片的分量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被看见了多少次,又被保存了多少次。四个人的目光,散落在赫利孔的暮色中,落在各自的心事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胥漫龄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的窗边往下看,庄晓生正从缪斯楼走出来,手里拿着灰色的文件夹,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他没有往她的方向看,径直走向了操场方向。胥漫龄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想起论坛上那句被折叠的回复——"你们有没有觉得武此间对待苏绣格外不一样?眼神不太一样"。她不知道那句话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在起哄。她只知道那句话说中了某些她不愿意承认和面对的问题!她低下头打开手机相册,找到了今天早上截的那张图——照片里她的目光落在苏绣的侧影上,那个角度和距离她自己也没见过。她看了两秒,然后关了屏幕。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那枚手机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腿侧,像一枚被叠好的信。
那天傍晚苏绣和胥漫龄一起走出校门的时候,风比早晨更凉了一些。苏绣走在她左边,中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绣侧过头看了胥漫龄一眼——她看见胥漫龄的侧脸在路灯下被镀成暖橘色,睫毛落下一道很淡的影,她们挽着手臂,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走在后面的庄晓生看见她们并肩走远,两个背影在暮色里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个挨着另一个,像两棵种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系在地下已经分不清彼此了。他今天下午在学联办公室处理文件,回来时路过了学生会的走廊。在走廊尽头公告栏的角落里,他看见了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就是论坛上那张四人合影。照片被钉在木板一角,没有标注,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路过的人翻动过。庄晓生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他看见了胥漫龄的目光落在苏绣侧影上的角度。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枚图钉拔下来,把照片取下来,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他转身走向校门口的时候,晚风从梧桐叶的缝隙间穿过来,把整条校道吹得沙沙响。他走在那些声音里,外套内袋里那张照片压着衬衫的布料,隔着衣服传来一点点凉意又慢慢地被体温捂热,像一枚被收起来的证据,证明某件事真实发生过——有人曾经那样看过另一个人,而他看见了。
在那个被删掉又被保留、被讨论又被折叠的周末里,四个人的视线被定格在一张薄薄的相纸上。苏绣看武此间,武此间看苏绣,庄晓生看胥漫龄,胥漫龄看苏绣。像一圈没有闭合的圆,在某个地方断开了一条缝隙,那条缝隙里有风透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气息和初秋微凉的触感。赫利孔的夜晚正在慢慢降临,那些被看见和没被看见的目光,都散落在各自的夜色里。
周一早晨,赫利孔学院校门口的车流比平时更密集。那些深色的轿车在校门前的下客区依次排开,黑色、深灰、藏蓝,像一排安静等待被翻阅的书脊,车门开合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排车流的中间偏前的位置,停着一辆深酒红色的宾利。车身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沉静的、并不张扬的光泽,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深色宝石。车牌号尾数是三个相同的数字,整个城市里只有宏远地产的老板武宏远用的是这个号码。
武此间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搭在车门内把手上,没有立刻推门。
他父亲武宏远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腕上那枚百达翡丽的表盘在晨光里极轻微地闪了一下。他今年四十七岁,正是宏远地产在市区拿下了多块地王位置、公司正在筹备上市的节点。本地的财经杂志上个月刚刚刊登过他的专访,封面照片里他站在自己最新落成的写字楼顶,背后是整片城市的天际线。照片下面的标题是:"武宏远:我从不浪费时间在不确定的事情上。"
但此刻他坐在车里,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的校门口。
"那个帖子。"武宏远开口了,声音平稳,"那个女生——就是校刊上写文章的那个?"
武此间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动。"苏绣,她的名字。"
" 我知道她叫什么。"武宏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这个女生,她家做小生意的,靠奖学金进来的。你跟她走得很近,对你没好处,你将来有合适的女生要接触的,这方面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接着他又说道,他了解他这个儿子吃软不吃硬:"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武宏远说,"在这个学校里,你的表现、你身边的人、你在公共场合的言行,都会被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短促而有力。"我不是说你不能交朋友,但你心里要有数。"
武此间推开车门又停住了。"什么数?"
"什么数你自己知道。"武宏远的声音在后面追过来,"你明年就高三了,这个节点上,别让任何事情影响你的节奏。"
武此间转过头看他。武宏远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轮廓分明,像被反复打磨过的岩石,他始终没有转头,始终看着校门的方向。引擎的低鸣在封闭的空间里持续着,像一层正在被加厚的外壳,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压得越来越紧。
“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会直接影响你下一步的选择。你身边的人、你花时间做的事、你在公共场合被拍到的东西——都会成为你履历的一部分。你是武宏远的儿子,你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你。"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短促的、精准的,像在提醒时间到了。"我不是在跟你说教。我是在提醒你——有些东西,你现在放一放,以后还会有。有些东西如果你现在抓太紧,以后可能什么都抓不住。"
武此间看着他父亲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只反射出他自己早已知道的结论。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她不是那种需要我放一放的东西。"
车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武宏远的目光终于从校门上移开,落在武此间脸上。他看着武此间,那一眼很长,没有生气,没有失望,只是像在确认一件事——他确认完武此间的眼神,大概已经猜到了他想要的结果。然后他转回去,重新看着校门的方向。
武此间推开车门,迈出去一只脚。他站在车门外关上车门的时候力度不大不小,车门合上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响,像一个被提前截断的句号。深酒红色的宾利没有立刻开走。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武此间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他背着自己的球包走进了校门。
校门口的梧桐在晨风里翻动着叶面,秋天已经开始把边缘染成淡金色。武此间走在通向教学楼的灰砖路上,那些砖铺得很整齐,是学校去年翻修校门时铺的。据说部分资金由宏远地产的校友基金捐赠——他父亲的名字刻在校门内侧的大理石墙上。他走过那面墙的时候没有看那个名字。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都在那里。
上午课间的时候武此间坐在座位上,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来自他母亲的助理:"武太太让我提醒你,这周六家里有饭局,你爸要跟市里几个领导吃饭,你也要出席。"武此间看了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好的。"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他遇见了周明远。周明远正靠在门框上刷手机,看见武此间走过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收进口袋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爸送你的?"
"嗯。"
周明远没有追问,只是跟在他旁边一起上楼。走了一段路之后他说:"早上有人把那个帖子截图发到大群里了,你看到没?"武此间没有说话"。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提。
武此间走进教室的时候,有人正在低声讨论论坛上的帖子。那些人看见他走进来,声音小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球包挂在椅子侧边,抽出课本翻开。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进去了几个,他想起武宏远说"你身边的人"时那种语气,像在列举一项资产。也想起自己说"她不是那种需要我放一放的东西"时,心里涌上来的某种从未有过的确定。他已经做了选择。他只是还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课间的时候武此间经过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那里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照片。她们看见他走过来,同时安静下来,等他走过去了才重新开口说话。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听见了零散的几个字:"他爸……早上……好像吵了……"他不知道那些话是从哪里传出去的,也许是有人看到了校门口那一幕,也许是武宏远的车停在校门口时间太长了。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庄晓生从学联办公室出来时,在校门口内侧的那面大理石墙前面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刻着"赫利孔学院校门翻修工程由宏远地产校友基金捐赠"。宏远地产,武宏远,武此间。他把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校门口的风比午间更凉了一些,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口。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在经过那面墙之后,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
秋天的黄昏正在降临。树叶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晚风里翻转着露出淡金色的背面。四道方向不同的脚步散落在同一片暮色里,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走去。风还在吹,把那些落在地上的叶子又卷起来重新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