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周一早 ...

  •   周一早晨的阳光从赫西奥德图书馆的穹顶彩绘间斜斜地落下来,3楼会议室的深色长桌上投下一片被分割成九块的光斑。胥漫龄坐在长桌首端,面前摊着一份开学以来各部门的工作汇报。她的目光扫过纸面上的文字,在某一行的末尾停了下来。
      "体育部关于拉拉队统一服装的采购申请,已由庄晓生副主席直接对接赞助商完成审批。"
      胥漫龄抬起眼。坐在她右手边的庄晓生正在翻一份文件,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的书房里。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袖口卷了两圈,腕骨在晨光里凸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的侧脸被光勾出一条金边,眉头微微低着,像是在认真看文件。但胥漫龄知道他在看什么。那份文件上可能根本没有需要他认真看的内容。他只是在等她开口。
      "庄晓生。"胥漫龄叫了他一声。她把那份汇报推过去,指尖点了点那一行。"体育部的采购申请呢,下次记得先通过我的审批,再对接外部赞助商。"
      庄晓生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胥漫龄脸上。那个表情平静而从容,像一潭被风吹过也不会起褶的水。"喔,赞助商那边的时间比较紧,我怕走完流程来不及。"他说,"而且规格已经确认过了,下周的篮球赛就能用上。"
      胥漫龄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语气也挑不出问题。合情合理,效率导向,一切都是为了"把事情办好"。但胥漫龄知道,他要让她知道,即使她是主席,他也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完成推进,甚至只需要跨过一道只需要她点头的审批门槛。他不需要她的带领,他自己就有光,而且他正在用这束光照向她。
      胥漫龄把那份汇报收回来,放进了文件夹里。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反驳。
      庄晓生转回去继续看文件。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轻微地动了一下——胥漫龄看见了。她装作没看见,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会议结束了。
      那天下午胥漫龄在学生会办公室待了很久。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色的叶片在风里翻卷着飘过窗玻璃,像一封一封没写地址的信被风吹散了。她的手搭在鼠标上但没有动,目光落在屏幕边缘一个空白的文档窗口上,在想事情。
      庄晓生在会议上那几句话看起来像是对事不对人的。他接赞助、走流程、定方案,所有环节听上去都像在"帮忙"。但那些帮忙的边界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他开始参与审批了,开始对接外部资源了,开始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推进事务了。每一次都合情合理,每一次都效率优先,每一次都让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像水一样渗进她的地盘——不声不响的,但等他真的渗透进来以后再想赶他走,就要费更大的力气。
      胥漫龄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从浅蓝变成灰蓝。她在想庄晓生到底想要什么。他空降到赫利孔,拿副主席的位置,越级推进事务,用她和苏绣的穿搭风格来安排拉拉队服——每件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连在一起像一条被慢慢拉紧的线。他在试探。他在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反应,或者在一点点的开始进入她的世界!
      胥漫龄把电脑合上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向后飘了一下。她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收拾器材的学生,忽然想起庄晓生在校庆那晚站在舞台上说的那句话——"蝉在地下用多年去蛰伏,也会努力让夏天看见它!她当时站在三米外的侧幕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我不太舒服"。现在她知道了那种不舒服的来源。他的从容,他的分寸,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刚好不会过线"的位置上——这些都让她不舒服。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第二天中午胥漫龄在食堂碰到了陈冉。陈冉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放下筷子就开始说:"我听说庄晓生昨天在会议上直接对接赞助商把拉拉队服定了?还跳过你了?"
      胥漫龄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不算跳过。他提前跟我提过。"
      陈冉嘁了一声:"那不一样。提前提过和等你批是两回事。"她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这个人真是……从哪冒出来的啊。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像特别想引起你注意?"
      胥漫龄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夹菜,声音平平的:"有吗?"
      陈冉放下鸡腿看着她:"你看不出来?他那一套衣服的事就是冲着你们来的。你跟苏绣穿同款的高定,他就让全校拉拉队穿差不多的款式。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胥漫龄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大虾,食堂的日光灯下泛着微光,这个壳剥起来其实有点费劲的,陈冉说的话她当然想过,从庄晓生推出拉拉队服装方案的那一刻她就在想。但她不愿意承认"挑衅"这个词。因为承认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回应。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那天晚上胥漫龄回家以后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她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亮着停在某个页面——是她和那位巴黎设计师Léa的聊天记录。她往上翻了一会儿,翻到之前定那两套高定时Léa发来的手稿图。她看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
      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如果庄晓生想和她下这盘棋——她不会让他一个人落子。
      篮球联赛的筹备工作,是庄晓生来赫利孔之后接手的第一个完整项目。
      校办批下来的通知写得很清楚:本次联赛由学生会副主席庄晓生全权统筹,从赛程编排、裁判协调到现场调度,均由他牵头负责。胥漫龄在例会上面宣布这项安排的时候,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和她无关的文件。她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庄晓生也没能从她的语气里捕捉到多余的情绪。会议记录上只写了一句:"赛事工作由庄晓生同学统筹,各部门配合。"庄晓生坐在她右手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他翻到空白页,开始写第一行规划。
      胥漫龄有留意过庄晓生为这场赛事做了多少准备。她经过办公室的时候,他的桌上摊着一整套赛程表,每个时间节点都被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过:通知下达、班级报名、分组抽签、裁判排班、场地布置、灯光调试、音响确认、拉拉队走位彩排。庄晓生坐在那堆文件里做最后的确认,低着头,侧脸被台灯照出一片干净的光。他知道她在门口。他没有抬头。胥漫龄也没有出声。她看了三秒,然后走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比赛日的早晨比想象中更忙乱。庄晓生六点半就到了操场,亲自盯着场地布置的每一个细节。音响设备在调试时出了一次故障,他蹲在设备箱旁边和工作人员一起排查了二十分钟。然后陆续有人来赛场踩点——几个班级的队长带着队员来适应场地,有人问计分板怎么开,有人问替补席在哪个方向。庄晓生站在操场中间,被一群问路的人围住,好一会儿才脱身。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继续拿着那份赛程表核对流程。
      篮球联赛开幕那天,赫利孔学院的操场被彻底改造成了一座沸腾的竞技场。
      啦啦队她们从操场侧门鱼贯而入的时候,胥漫龄站在裁判席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她抬起头看见了那一片颜色——深蓝和珍珠白。几十个女生穿着统一的短款西服外套和百褶短裙,珍珠白的衬衫领口翻出深蓝外套的边缘,在阳光下一排一排地亮着。她们走过来的时候裙摆的百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海面。胥漫龄看着那片颜色,心里浮起一种平静的、确认般的感受。
      看台两侧挂满了各班的班旗,深蓝、暗红、墨绿、纯白——颜色在午后的风中翻涌着,像一片被风搅动的彩色海面。场边的音响里播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低音炮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沿着鞋底一路攀升到脊椎。裁判席设在球场中线的边侧,铺着深蓝色的绒布台面,上面摆着记分牌、计时器、扩音话筒——以及一杯还没开封的瓶装水,杯壁上的冷凝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操场周围的梧桐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但枝头还挂着几片零星的黄叶,在风里晃着,像一面一面将落未落的旗。
      胥漫龄站在裁判席后面,手里拿着参赛班级的名单,各班的参赛队员正在热身。比赛很快就开始了。
      她注意到武此间在球场另一侧运球。白衬衫,蓝色运动短裤,手腕上绑着一圈黑色的护腕。他的动作很流畅,运球时重心压低,脚步轻快。旁边有人在防守他,他一个变向就晃过去了,起跳投篮的时候手臂展开的弧度干净得像一条被拉直的线。球落入篮筐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网响,场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武此间落地后转了转手腕,目光随意地扫过场边,然后收了回去。胥漫龄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观众席上停了一瞬——停在了苏绣所在的方向。然后他继续打球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胥漫龄把那个瞬间记了下来,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比赛进行到第二节的时候,场边的气氛已经彻底热起来了。双方的比分咬得很紧,每一次进球都伴随着看台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跺脚声。拉拉队在两次暂停之间轮流上场表演。深蓝和珍珠白的队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短款西服外套的下摆随着旋转的动作扬起又落下,裙摆的百褶在转身的瞬间展开成一道扇形弧线,像一群被统一上色的白鹤正在同一片天空下展翅。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指挥棒牵动——手臂抬起的高度、转体的幅度、裙摆荡开的频率,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同样的模具切出来的。
      观众席上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赫利孔必胜"。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淹没了整个操场。
      篮球联赛的赛程安排出来那天,武此间的班级和庄晓生所在的班级被分在了同一半区。这意味着只要两支队伍都赢下前面的比赛,他们就会在决赛相遇。这个消息在校园里传得很快。有人在论坛上发帖说"武此间班对庄晓生班,决赛见",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
      武此间看到那条帖子的时候没有说话。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做他的拉伸,但那一下翻面的动作比他平时重。旁边坐的是他同班的队友,也是从初中就一起打球的朋友,叫周明远。周明远瞟了一眼手机屏幕,知道武此间看见了,于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个庄晓生,你认识?"武此间说"不认识"。周明远不信,说:"那他干嘛安排拉拉队穿跟苏绣那套差不多的衣服?"武此间的动作停了一下。周明远没有继续说下去。
      武此间知道周明远说的是那套蓝白高定。校庆之后没多久,苏绣和胥漫龄穿了同一系列的高定出现在校园里,那件事传得很快,很多人都注意到了。然后庄晓生安排了拉拉队统一服装,颜色和款式的风格几乎是在复刻那两套衣服。武此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做事的方式挺张扬"。但当周明远把"苏绣"和"庄晓生"放在同一句话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多停了两秒。
      比赛当天上午,武此间的班级队以小组第一的成绩出线。庄晓生的班级队也在另一组顺利晋级。决赛的对阵名单贴在了操场入口的公告栏上——武此间的班级队对阵庄晓生的班级队。周明远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眼,回头对武此间说:"决赛了。打他。"武此间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放好,像收一把钥匙进兜里。他知道庄晓生在技术台旁边整理文件,也知道那个人大概也看见了公告栏上的对阵信息。
      下半场开始不久,冲突发生了。一次争抢篮板的过程中,武此间和庄晓生班级队的一名球员同时起跳——身体接触很激烈,落地的时候那个球员推了武此间的后背一把,力道不算重但明显带着故意的痕迹。武此间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重心,回过头来看向那名球员。那球员耸了耸肩,嘴角带着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像是想让所有人知道这是一件没必要小题大做的事。武此间没有立刻过去。他原地站了两秒,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周明远先动了。他冲过去推了那名球员的肩膀一把:"你什么意思?"场面在几秒内变得混乱起来。两个班的球员围上来互相推搡,有人在喊"别动手",有人已经抓住了对方的衣领。裁判的哨声被淹没在嘈杂里。看台上有人站起来,有人在喊"打起来了"。球场上的人群在推搡中聚成一团,边界在快速消失。
      庄晓生从技术台旁边走下场来。他穿着工作服,胸口的铭牌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了一下光。他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没有大声喊,只是站在离双方最近的位置,声音平稳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停下动作:"裁判吹哨了,三秒之内各归各位,你们是在比赛还是在打架?"他的话术不算重,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定力。动手的球员愣了一下,松开了对方的衣领。裁判的哨声终于清晰起来,一声短促的、尖锐的鸣响——比赛暂停。
      技术台那边同时传来了一个声音。胥漫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技术台和球场之间的那个位置,她没有下场,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操场:"所有球员退回半场,双方队长过来。"
      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看台上的骚动。那些声音在持续了好几秒后终于安静了下来。场边的球员面面相觑,然后慢慢地散开。武此间站在原地,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庄晓生身上。庄晓生也看着他,隔着正在散开的人群,隔着几米的空气和午后的热浪。庄晓生的表情看起来很平,像一面没什么波纹的水面,但武此间在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种他不太确定的东西——一种被注意到之后留下的余温。
      胥漫龄在技术台旁边听取了双方队长的陈述,然后宣布了判罚:推人的球员技术犯规,罚球两次。她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判罚公正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比赛继续。所有人集中注意力。"她把话筒递回给工作人员的时候,视线扫过武此间,又扫过庄晓生,然后回到技术台坐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胥漫龄在远远的看着奔跑的武此间,对身边的苏绣说,"等下闭幕式的时候,你来帮我颁个奖吧。"苏绣愣了一下。"我?""嗯,最佳班级奖和最佳球员奖的奖杯。"胥漫龄说得自然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你不是还欠我一杯奶茶么,当还债。"苏绣低头想了一下,笑了,说好。
      比赛重新开始后,武此间的动作明显比以前更克制了。他的眼神和脚步都在维持着专注,但那种专注里带着一种正在被确认中的冷静——他确认了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不是因为庄晓生做了什么。是因为庄晓生出现了,然后武此间发现自己希望他从未出现过。那一次的判罚并不重,只是给了两个罚球。但武此间在那一刻确认了自己在意庄晓生的理由——他清楚地知道,庄晓生已经注意到了苏绣。
      那次冲突之后,武此间的兄弟团一直在场边盯着庄晓生的班级队。但没有人再闹事,因为胥漫龄的判罚已经足够明确了。比赛最终在正常时间内结束——武此间的班级队以微弱优势获胜。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全场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武此间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呼吸。他赢了。但他低头看着自己撑在膝盖上的手指,忽然觉得这种胜利好像还是不够。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站在场边的人——即使没有上场,即使只是站在那里——给他的压迫感比任何一个对手都更沉。
      颁奖仪式在球场中央进行。胥漫龄站在话筒前宣布获奖名单,念到武此间名字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武此间从侧边走出来,站在球场中央。苏绣端着托盘走到他面前,停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臂。她伸出手把那枚奖杯拿起来递向他。武此间没有立刻接。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低垂着,落在奖杯底座上的指尖微微用力,面颊在柔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粉。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枚奖杯。他的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一下几乎不可察觉,像一个人想确认一件东西的温度。然后他握住了奖杯。"谢谢。"他说。她的脸颊像被午后阳光染过一样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她轻声回了一句:"不客气。"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那枚奖杯的距离。
      胥漫龄在技术台旁边看着那两个人隔着那枚奖杯的距离站在一起。她身后的庄晓生也在看同一个方向,
      “拉拉队的队服效果很好。"胥漫龄说。她的语气像在聊一件很小的事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庄晓生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谢谢。赞助商那边很配合。"胥漫龄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庄晓生。"她叫了他一声。"你很会做事。这一点我承认。"庄晓生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地想握住什么东西。"谢谢。"他说。
      庄晓生在技术台边沿,目光越过胥漫龄的肩膀落在球场中央,落在苏绣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武此间握紧奖杯的手指上,他低着头整理记录本。
      周明远从球员通道那边走过来,拍了拍武此间的肩膀说:"你今天打得太硬了。"武此间没有接话。他把奖杯放进背包里,拉链拉好,然后站起来一起准备离开。
      经过技术台的时候,庄晓生和武此间近距离打了个招呼,一个非常标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颔首。武此间没有回应那个点头。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傍晚的霞光里。
      苏绣已经回到了胥漫龄身边。胥漫龄弯腰在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苏绣的余光扫到庄晓生在整理记录本时往胥漫龄的方向看了一眼,极短的一眼——然后他低头整理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平稳如常。那一眼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除了苏绣。
      颁奖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苏绣回到座位收拾东西,武此间抱着奖杯走回了球员区。庄晓生在技术台收文件,拉链拉上之前他停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胥漫龄的声音,从裁判席的方向传过来:"今天辛苦了。"
      庄晓生抬起头。胥漫龄站在裁判席后面,手里拿着她那份记录本,隔着人群正在看他。"你做得不错。"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像在评价一件她已经核对过的、确认无误的事项。庄晓生看着她的脸。他看不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但他知道自己在那句话里听到的不是表扬,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确实能把事情做好,确认她放心了,确认这场赛事在他的手上完成了闭环。
      胥漫龄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穿过散场的人群,走向操场出口。苏绣从观众席上下来跟上她,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庄晓生站在技术台旁边看着那两个背影渐渐走远,手里握着那份被洇开一个墨点的记录本。夕阳把整片操场照成暖橘色,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他看到胥漫龄在走出操场之前偏了一下头,对苏绣说了句什么。苏绣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胥漫龄的手臂。那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庄晓生收回目光,把记录本放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
      他想,他今天确实做完了很多事。他操控了整场赛事,解决了一次突发危机,收到了主席的确认——但他始终没能让胥漫龄的棋局出现一丝倾斜。她把所有该让他走的路都交给了他,由着他去走,而她自己则安静地站在高处,看着他走完。他看着那两个背影走出操场出口。梧桐叶在风里翻转着,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夕阳把胥漫龄和苏绣的影子融在一起,像一条正在缓慢流淌的、温暖的河流。而庄晓生站在河流的岸上,手里握着一支笔尖洇开墨点的笔。他知道,自己离踏入那条河,可能还有很远的路。但他也知道,他已经站在河边了。而且他暂时不打算离开。
      因为——这场游戏终于变得有趣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