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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九章漳浦来人

      等了两天,郑月娥没来。

      海上的风倒是一天比一天硬了。从北边刮来的,带着远海深处的寒气,把石头房后面的几棵木麻黄吹得呜呜响。文栗每天早晚各去一趟村口和旧渡口,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朝南边望。漳浦在西南,来的人若走海路,会从南边过来。可南边海面上连条小舢板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几群海鸟从早到晚贴着浪飞,像在找什么,又像丢了什么。

      海婆来看过文栗一次,见她嘴唇发白,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红鸡蛋。她说:“你要等的人,若该来,台风都拦不住。若不来,你等到眼珠子掉进海里也没用。”文栗把鸡蛋揣进口袋,没说话。她知道海婆嘴毒心软。这村里的人,个个都像海边的石头,外面粗,心里却装着整片滩涂。

      第三天傍晚,文栗从旧渡口回来,远远看见石头房门口站着个陌生女人。个子不高,极瘦,剪着一头花白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脚上是一双黑色胶鞋。她背着一个很旧的藤箱,站在红灯笼下面,正仰头看那盏灯笼。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乱飞,像几根从旧绳上散下来的麻线。

      文栗走近。那女人转过头。她的脸晒得极黑,褶子像被海水一道道刻上去的。眼睛不大,却极利,看人时像在量水深。她不说话,只把文栗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文栗左臂那道新伤上。她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才开口:“秀兰的孙女?叫文栗?”她的闽南语带着极浓的漳浦腔,软里带着硬,像海浪磨过的石头。

      “是我。”文栗说,“你是郑月娥?”

      “叫我月娥姑。”女人说。她没多寒暄,提起藤箱就往屋里走,像回自己家。文栗跟进去。月娥姑把藤箱放在天井边,先走到神龛前,点了一炷香,嘴里念了几句,然后走到北墙前,用手掌贴在墙上。她闭着眼,像在听。好一会儿,她睁开眼,说:“你喂过血了。”

      “喂过。”文栗说。

      “不够。”月娥姑说,“这墙现在半饥半饱。它认了你,也怕了你。可还没到把它压回去的时候。”她转头看文栗,“陈文声还活着?”

      “活着。在海婆家旧厝里。”

      月娥姑点点头,像早知道了。她又绕着天井走了一圈,用脚点了几个位置,说:“三阴三阳。你阿嫲把房子盖在七个肺眼的正中,压了四十年。现在最东边那个已经漏了。你们堵的是最西边的。中间五个还没动。等大潮来,东西一呼,南北一应,你这北墙会从根上裂开。”

      文栗听得心惊。陈文声说的七肺,她原以为只是礁石下的一些气孔。没想到月娥姑一脚一脚点过去,竟把整栋房子的地基都算进去了。她问:“一潮内全堵上,可能吗?”

      “可能。但要有三个人下水。”月娥姑伸出三根手指,“一个堵东西,一个堵南北,一个守中间。中间那个不能上来,得一直坐在水下,把七口肺的气眼按到潮退。这个人,得是海门最想拉进去的人。”

      她说这话时,眼睛直直看着文栗。文栗明白了。中间那个,只能是她。她是钥匙,是海门最想要的人。她若下水,门会从四面八方来找她。可也只有她坐在那里,另外两个人才好动。她不是去堵肺,是去当饵。

      “我行。”文栗说。

      月娥姑不接话,只从藤箱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根极长的红绳,不是棉线,是浸过桐油的老红绳,有她小指粗细,柔软又极韧。绳子一端系着一只极小的铜鱼,鱼嘴里含着一粒黑色的珠子。她说:“你下到中间,把铜鱼含在嘴里,珠子朝外。海门会看见你。可它碰不到你。只要你不出声,不睁眼,不松绳。”

      文栗接过红绳。那铜鱼冰凉,像从深海带出来的。鱼嘴里的黑珠有股极淡的腥,像用鱼血泡过。她张口试了试,铜鱼刚好压在舌下,凉意直冲天灵盖。她吐出来,问:“我坐多久?”

      “从满潮前,到潮退尽。”月娥姑说,“约莫两个时辰。水会一点点下去。你会在泥里,像块石头。等红绳自己从你身上松开,你就能起。若中间憋不住上来了,潮水会反灌。七肺全开,前功尽弃。”

      林望海一直站在门边听,这时开口:“另外两个人是谁?”

      “你,和我。”月娥姑说,“你堵东边三眼。我堵西边三眼。文栗守中。你水性还行,但刀要放下。下去只带灰袋和铜楔。闩鳗来了,不要斗,用灰撒它。你越斗,它越欢。”

      林望海没说话。他看着文栗。文栗朝他轻轻点了下头。那意思很明白:听她的。

      月娥姑当天就在石头房住下了。她不住里屋,只在北墙根铺了张旧草席,像故意要贴着那面墙睡。她说,墙是活的,她得听它半夜里翻几次身。文栗没多问。这女人身上有股和阿嫲极像的气味,不是香味,是海盐混着旧香灰的味道,像在庙里住久了,又像刚从船底爬上来。她做事极利落,天没黑就把灰袋、铜楔、红绳、桐油灯都理得清清楚楚。林望海在一旁帮手。两人没几句闲话,像认识多年的老船工,一个眼神就知道该补哪块板。

      夜里,文栗睡不着。她走到天井里。月娥姑靠在北墙根,也没睡。月光从头顶漏下来,像给天井铺了层薄霜。文栗说:“月娥姑,我阿嫲走前,真给你写了信?”

      “写了。”月娥姑说,“信里只有十个字:‘门又动了。阿栗会来。帮我。’”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在等潮。”月娥姑说,“大潮没到,我来也白来。现在潮眼开了,正好。”

      文栗没再说话。她坐在石阶上,抬头看月亮。月亮快圆了。十六就在后天。风从北边来,带着海肺被堵住后那种极细极细的“嘶嘶”声,像一根线从海底一直牵到天边。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根红绳上吊着的铜鱼,被海门看,被潮水冲,被一轮又一轮的满月催。可只要绳不断,她就在。

      “你怕吗?”月娥姑忽然问。

      文栗想了想,说:“怕。可我怕的不是死。”

      “那是什么?”

      “我怕我下去之后,听见有人喊我。我怕那声音太像我阿嫲。”文栗说。

      月娥姑没有安慰她,只说:“你阿嫲不会喊你。她若还在,只会站在岸上帮你推一把。”她顿了顿,又说,“海门会学人的声,可它学不像一样东西。”

      “什么?”

      “人心里最后那点不甘心。”月娥姑说,“你阿嫲不甘心你死。你阿母不甘心你走。陈文锦不甘心门开。这些,海门学不会。你下去,若听见什么,就想想这个。”

      文栗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很久。像嚼一枚极苦极凉的青橄榄。

      夜更深了。海声从远处慢慢涨起来。红灯笼在门口轻轻摇,像在跟风说话。文栗没有再回屋。她就坐在石阶上,像阿嫲以前那样,望着海。

      后天,满潮。她要做那颗沉在水下的铜鱼,把海门的眼睛引住。然后,让月娥姑和林望海,把七口肺一只一只塞起来。

      这一仗,谁也不能先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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