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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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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满潮
十六那天,天还没亮,文栗就醒了。
她睡得极浅,像整个人浮在很薄的一层水皮上,下面就是深渊,一翻身就会沉下去。屋里黑着,月娥姑已经不在北墙根。草席卷得整整齐齐,像根本没人躺过。文栗坐起来,看见天井里有一点极小的火光。是月娥姑在烧纸,对着海的方向,嘴里念得极快,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讨价还价。林望海站在灶间门口,正用布带把两只灰袋往腰上扎。他赤着上身,身上的旧伤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一张用刀画过的海图。
“起了就吃东西。”月娥姑头也不回,“今日子时前要下水。你只能喝半碗粥,多一口都别咽。”
文栗照做。她喝了几口白粥,喉咙里像粘着一层米浆,咽不下去。她逼自己喝。今天她需要每一分力气。阿嫲的红皮本、陈文锦的笔记、门印、铜鱼、红绳,她一样一样又检查了一遍。门印还封在北墙里。红绳在月娥姑膝上,铜鱼擦得发亮。铜铃挂在门边,风一过就极轻地“叮”一声,像在倒数。
天慢慢亮起来。海面却不像白天。那颜色比往日深,蓝里透黑,像一大块正在慢慢发怒的铁。海风不大,甚至有些闷,像暴风雨前那种压着不动的热。文栗走到屋后礁石上,看见远处的乌礁屿像被一块黑纱蒙着,轮廓模糊。船阵方向的海面上,偶尔有一两只海鸟掠过去,叫得又急又短。这些鸟今天也反常,像知道水底下有事。
傍晚很快来了。太阳一落,天就黑得极快,像被海水从下面吸走了光。月娥姑把几盏桐油灯点起来,放在天井四角。灯焰不是黄的,是暗蓝色,烧起来一点烟都没有。她说这叫“阴灯”,给水里的东西照路,也照人。文栗不懂。她只知道今晚月亮最圆,潮水最高。海门会用它积了三百年的力气,朝岸上呼一口气。她得在那之前,坐进海心,把它的眼睛引开。
子时前,三人出了门。海风依旧不大,海面却像烧开的铁锅,从深处往上翻着一层层极细极亮的沫。浪头不高,却一浪接一浪,像有无数条鱼在往岸上挤。文栗光脚踩在滩涂上,觉得地是热的,像海底有什么在烤着。月娥姑走在最前,手里提着一盏□□。林望海断后,刀没带,只背着灰袋和铜楔。文栗走在中间,铜鱼已经含在嘴里,冰得她舌头都麻了。红绳从她左腕一直绕到腰间,另一头由月娥姑牵着。
到了北边礁石群,海已经开始灌入石缝。月娥姑在一处低洼前停下,把□□往沙里一插,说:“就是这。中间眼就在这下面。你下去后,会坐到一块圆石上。圆石有孔,铜鱼垂下来,正好对着孔。你不要动。水会没过头,再慢慢退。你只当自己死了。死了的人不怕叫,不怕冷,也不回头。”
文栗点头。她看着那洼地。水已经漫上来了,黑黑的,像一口刚睁开的眼。林望海走过来,把一根短铜楔塞进她后腰的布带里:“若绳子断了,用这个敲你坐的圆石。石头一震,我就能找到你。”文栗说:“绳子不会断。”林望海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把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很重。
月娥姑把红绳在文栗腰上重新系了一道。那绳子像有生命似的,贴着她的皮肤,不紧不松,却极韧。她朝文栗点了下头。文栗转过身,慢慢走进水里。水没到脚踝、小腿、腰。海风忽然大起来,像有谁在岸边猛地叹了口气。她继续走。水没到胸口、下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了下去。
水下极暗,像被一口吞进了墨里。文栗睁着眼,只能感到水从四面挤着她,把她往一个方向轻轻推。她顺着那推力往下摸,很快碰到一块圆石。石头很滑,上面有一圈天然的凹边,正好坐人。她坐上去。圆石中央果然有个孔,拳头大小,水从那里极慢极慢地往外涌。她把嘴里的铜鱼吐出一半,让鱼嘴对着那孔。铜鱼在黑水里像活了一样,闪着极淡的金光。那粒黑珠正对着孔心,像一只极小极小的眼睛,替她看着海门。
水开始涨了。满潮从头顶压下来,像要把她坐进石头里。文栗闭了眼。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铜鱼极轻的“嗡嗡”声。那声音像从鱼肚子里发出来的,又像从圆石下面那片极深极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她的身体慢慢变冷。她想不起自己是谁,只知道不能动。
就在她快要完全冻住的时候,红绳忽然动了一下。那是月娥姑在岸上。她开始堵了。西边的三个肺眼,一个接一个。文栗感觉到了。每堵上一个,她身下的圆石就轻轻震一下,像海门被抽了一口气。她不敢睁眼,只把铜鱼按得更紧。鱼嘴里的黑珠越来越凉,像要结出冰来。文栗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条正在慢慢闭气的大鱼嘴里。四周全是它喉咙深处的腥和热。海门在动。它在找她。可她不在左,也不在右。她就在它最想吞进去的地方,安安静静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第二波震动传来。是林望海。东边三眼也堵住了。她感到海水从她头顶开始退,极慢极慢,像海在撒气。可她知道,最难的还没来。七个眼堵了六个,剩下她身下这一个。她必须等潮水退到最低,等这最后一口肺也被她自己坐死。月娥姑说过,中间眼不能靠堵,只能等它自己从里面闭住。因为中间眼是“饵眼”。海门最后吐出的那口气,会从这孔里出来。她只要让铜鱼把气接住,再化掉,这个眼就废了。
海门越来越近。水退到她的鼻尖时,文栗忽然听见了。不是从耳朵里。是从那粒黑珠里。阿嫲在喊她。极远极远,像从石头房门口喊她吃饭。然后是她阿母。再然后,是陈文锦。最后,是林望海的声音,说:“上来吧,够了。潮退了。”
文栗差点要动。她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圆石边缘,脚也准备蹬了。可就在那一瞬,铜鱼忽然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剧痛从她舌下炸开,直冲脑门。她猛地清醒,想起月娥姑的话:海门会学人的声,学不像你心里最后那点不甘心。她的不甘心是什么?是阿嫲不会喊她上来。阿嫲只会叫她守下去。阿母不会叫她走,阿母会把她往更深里推。陈文锦不会说“够了”,陈文锦会说“还差一道”。林望海更不会求她上去,他会把命压在她前头。
那不是他们。
文栗把铜鱼重新含紧。她甚至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血和海水混在一起,从嘴角溢出来。那血不散,反而凝成极细的一缕,朝孔里钻去。铜鱼的黑珠猛吸了一下,像把什么极沉的东西从她身下拔走了。圆石震了最后一次。海水“哗”地退下去,快得惊人。文栗的身体从水里露出来,像被海吐了出来。她跪在圆石上,浑身是水,嘴里的铜鱼还死死咬着。红绳还系在腰上。她没松。
岸上,两盏□□朝她跑过来。月娥姑和林望海。她看见他们的脸。林望海像刚从海里爬出来,脸上全是泥和盐。月娥姑的头发全散了,像一把白海藻。他们把她从圆石上拉起来。红绳从她腰上脱落,像一条累极了的蛇。文栗张开嘴,铜鱼“当”地掉在沙地上。她跪下来,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嘴里全是血和咸。
“成了。”月娥姑说。她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文栗抬起头。海已经退得极远,露出一片黑得发亮的滩涂。那七口水眼全闭着。沙面上结了一层极薄的白霜,像盐,又像灰。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又冷又空的气味。海门,真的喘不上气了。
林望海把文栗背起来,朝岸上走。文栗伏在他背上,意识迷迷糊糊。她看见石头房门口的红灯笼还在亮。那红色在夜色里像一滴没干的泪,又像一颗终于从海里捞回来的心。
她闭上眼睛。月亮好亮。亮得连眼皮都挡不住。那一瞬,她觉得自己是岸上的人,不是海里的鱼。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