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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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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余烬
文栗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身上裹着一床旧被,被角被林望海用几块石头压着,像怕她夜里翻身挣开。阳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得满屋细尘浮游。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浑身像被人用棒子从里到外敲过一遍,每根骨头都在响。左臂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过,布条很干,带着淡淡的灰味。是林望海用剩下的干净衣料撕了给她扎的。
屋里很静,只有天井里偶尔传来几声麻雀叫。文栗走到门口。林望海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睡得很浅。刀就在他手边。他听见动静,眼睛一下睁开,看见是她,才又松下来。他眼底全是红丝,像一整夜没怎么睡。
“几点了?”文栗问。
“快中午了。”林望海说,“潮已经退干净了。海面很平。我去北边礁石看过,那口井还封着。灰面上只有一层海水,没再冒气。”
文栗点点头。她走到天井里,抬头看天。天蓝得透亮,像被昨夜的海水洗了一遍。北墙白花花的,上面的手印已经干成暗褐色,像一块旧渍。她用指尖碰了碰,那地方比别处凉,像血渗进去之后,把墙里某块砖都泡冷了。
“海门没上来。”文栗说。
“上来了。”林望海说,“只是没进墙。你把血按在北墙上的时候,它已经在门外面了。海肺一堵,它的气就断了半截。后来那件水里的衣服,就是它吐出来的。”
文栗没说话。她记得那件在水里漂的白衣,像一截被人从门里扔出来的旧魂。她当时没有多看。现在想来,那也许不只是旧物。海门被封了肺,像被掐住了喉咙,只能把肚子里一些存了太久的东西呕出来。那些东西不伤人,却叫人心里发毛。像海在用另一种方式说:我还在。
“得把北墙外面的泥也翻一翻。”文栗说,“那件衣服从北边漂过来,说明水底有暗沟通了船冢。也许海肺周围还有别的出气口。”
林望海点头:“我下午去。你留在屋里。”
文栗说:“我跟你去。”
“你昨晚流了太多血。”林望海站起来,难得语气硬了一些,“你留这。把陈文声的药煎了。有什么事,铃就挂在门口,摇三下,我就回来。”
文栗看着他,没再争。她知道他说得对。她也确实需要缓一缓。她的手指还是麻的,像血还没流回到末梢。她转身去灶间生火。柴有点潮,生了好几回才点着。她把草药倒进小陶壶,慢慢煎。苦味散出来,和墙灰、海盐、旧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像这间屋子本来的气味。
下午,林望海去了北边礁石。文栗提着煎好的药去了陈文声那里。陈文声坐在旧厝门口,裹着一张旧毯子,像只被海风吹瘪了的灰鸟。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极深。文栗说:“苦。”陈文声说:“比海水好。”
他喝完了。文栗又给他倒了半碗清水。陈文声漱了漱口,忽然问:“昨晚海肺堵了?”文栗点头。陈文声闭了闭眼,像在想极远的事。半晌,他说:“海肺不是一口井。是七口。你只堵了露出来的那口。还有六口,在你阿嫲房子周围的海沙下面。那七个水眼,就是七张肺。你堵的是肺头。肺尾还在喘。”
文栗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她原以为水眼就是门息,肺就是那一口井。没想到水眼和肺本是一体。七窍七肺,连成一条海蛇,绕着石头房和礁石滩,像把这片岸都盘住了。她只堵住了一个头。另外六个,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怎么找全?”文栗问。
“退到最低的时候,拿浸过糯米浆的棉线,从镇船石下面穿过七眼。线在哪断,哪就是肺尾。”陈文声说,“线若全不断,就说明七肺都还没醒。你们昨晚那一下,最多让它少吸一口。治标不治本。”
文栗听了,没说话。她心里在飞快转。七肺若全醒,海门就不必再借墙缝、门印、手机这些外物。它可以从地底直接浮上来。石头房下那条暗巷,已经越来越像一条已经张开的喉咙。阿嫲留下的红皮本里没有七肺,陈文锦的笔记里也没有。只有陈文声知道。这个被锁在海底二十多年的人,是最后一部活档案。
“叔,你为什么不早说。”文栗轻声道。
“早说怕你自己下水找。七口肺,得一潮内全堵。少一口,前六口都白费。而且那水下面有闩鳗。你下去过,应该见过。”陈文声说,“凭你们两个,不够。还得等一个人。”
“谁?”
“你阿嫲当年不是一个人守的。”陈文声说,“她有个结拜姐妹,水性极好。后来嫁去了漳浦。叫郑月娥。她每年大潮前会来。今年还没来。你阿嫲走前给她写了信。她会来。”
“海婆?”文栗问。
“不是。海婆是在岸上照应的。那个女人,从海上走。”陈文声说。
文栗没再问。她知道,要等。可海门不会等。她只能先把能做的做了。她回到石头房,从阿嫲的旧木柜里翻出一把棉线。那线已经发黄,但很韧。她煮了小半锅糯米浆,把线浸进去。林望海回来时,她正把线捞出来晾。那线又软又黏,像一条细细的米线。
“你在做什么?”林望海问。
“找肺尾。”文栗说。她把陈文声的话说了一遍。林望海听完,眉头越拧越紧。他走到北墙外,看那片已经被潮水冲得发白的沙滩。七眼的位置,他早记熟了。可要等一潮内把七口肺全堵上,还要和一个没见过的漳浦女人一起下海。这已经不只是玩命。
“郑月娥。”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阿爸以前好像提过。说她能在水底憋半炷香。”
“半炷香。”文栗说,“够了。”
林望海不再说话。他蹲下来,帮文栗把棉线绕成几束。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得线头轻轻颤,像在发抖。天边已经有些发暗。又一个夜要来了。文栗把晒好的棉线收进背包,又往北墙根洒了些香灰。红灯笼挂在门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在问,今晚还点不点。
文栗说:“点。”
天快黑时,她点上了灯笼。红光从石头房门口渗出去,像给这片灰蓝的暮色添了一道旧伤口。海还在退。滩涂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水光。文栗和林望海没有睡。他们坐在门槛上,听着海。像两个等信的人,等一个从漳浦来的女人,也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大潮。
月亮从东边慢慢升起。不圆,像被谁啃了一口。文栗望着月亮,忽然说:“阿嫲说,海门开,活人莫进来。可我们都活着,也进来了。”
林望海说:“那我们就做活着出去的。”
海风“呼”地一下,把红灯笼吹得斜了斜。文栗笑起来。那笑很轻,像被海风吹散的一粒盐。
她知道,今晚海门不会来。因为它在等。等下一次满潮,等七肺全醒。她也等。等该来的人,等能赌赢的一局。
夜还长。她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