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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七章海肺

      夜色里的滩涂像一片被抽干了颜色的旧梦。

      文栗跟着林望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边暗礁走。风从海面上贴地刮来,带着湿冷的腥气,像有什么极老的东西在水底往外吐。月光忽隐忽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泥滩上拖出几道歪斜的黑痕。文栗没再说话。她的左臂还有些发麻,血已经止了,可伤口被海风一吹,像埋了根细针在肉里,一阵一阵地跳。她不管它。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那口井。

      “到了。”林望海突然停住。文栗抬头。他们正站在北边礁石群的外缘,海水退得很低,露出大片大片尖利的黑石。这些石头平时都泡在水下,如今像从海底翻上来的獠牙,一根根朝上竖着。林望海蹲下来,用手扒开脚边的海草和碎贝。文栗用手电照过去。只见一块极厚的铁板嵌在礁石之间,四角用粗大的铜钉固定着,上面爬满了海蛎和灰白色的藤壶。铁板正中刻着几道纹,已经被盐蚀得模糊,但还能看出是那个“眼睛”纹。周围一圈有七八个小孔,像一枚放大了的铜钱。

      “就是这。”林望海说。他抽出铁棍,把一头插进铁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一撬。铁板发出“嘎”的一声,像被惊醒了。几片海蛎壳崩下来,四角的铜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一股气从铁板下冲出来,极热,极腥,像打开了一口埋在海底的蒸锅。文栗下意识往后一躲。那气喷出来,成一股白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文栗捂住口鼻,凑近看。铁板下是一口极小的井,只比人的肩膀宽一点,井壁用黑石垒成,深不见底。下面有水,但不像普通海水那样静。那水正在翻,从井底往上冒,咕嘟咕嘟,像一锅已经烧了很久的浓汤。水色发蓝,蓝里透绿,像从海门心里流出来的光液。这就是海肺。门活着,它就这样。文栗蹲在井边,能感到一股极强的吸力,从井口一下一下地往外鼓。每次鼓,热气就冲她脸上一扑;每次吸,那水就往下陷半尺,像要连她都拽进去。

      “它在等满潮。”林望海说,“现在还在吐。等它吸的时候,倒灰。灰会把气管堵住。”

      文栗从背上解下那袋旧船灰。这灰是用旧船板烧成的,极轻极细,遇水就沉,还能结成一层膜。陈文声以前说过,老辈人补船,就用这种灰,能把漏缝填得像石头。能不能堵海肺,她不知道。可总得试。他们又不是神仙,手上只有这些土东西。阿嫲用土办法压了海门三十年。土办法,有时候最硬。

      两人守在井边。海开始涨了。潮水从远处翻卷而来,打进礁石缝里,白沫四溅。文栗和林望海爬上旁边一块高石。铁板已经掀在一边,井口像一只张开的嘴,迎着一波一波的海浪。文栗把灰袋口打开,等着。她看见井里的蓝绿光越来越亮,水翻得越来越急。那光像一群被困在井底的萤火,拼命往上撞。林望海的手搭在她肩上。他说:“等最亮那一下。那一下是它吸气最深的时候。”

      文栗没应。她的眼睛死盯着井口。海浪从她脚边冲上来,又退下去。井里的水随着潮,一下涨一下落,像和海在较劲。突然,那光猛地涨到了井口,把文栗的脸都映蓝了。热风从井里喷出,像一头巨兽朝她呵了一口气。文栗不等了。她把整袋灰朝井口倒进去。灰末像一片黄白色的烟,落进蓝光里。井水“滋啦”一声,像烧红的铁扔进了水里。白烟滚滚而起,井里的光猛地暗了下去。水不翻了,开始“咝咝”地往回收,像被什么从下面一口一口吸干了。

      “再来。”林望海又递上一袋。文栗接过去,把第二袋灰也全倒了进去。井口被灰糊得厚厚一层,热气从灰缝里冒出来,像一个人被堵住了喉咙,只能从牙缝里出气。林望海跳下去,用铁棍把灰捣实。灰在水里结成一块块灰白的硬泥。他每捣一下,井底就传来一声极闷的“咚”,像心在深处慢慢停跳。文栗也下去,用手把井口周围的碎灰全糊上去,像给这口井封了最后一层皮。

      海浪打过来,把他们浇得全身湿透。可他们不停。直到那口井被灰和泥完全封住,蓝绿光一点也透不出来了,两个人才退开。海风冷得刺骨。文栗浑身发抖,嘴唇紫得吓人。林望海把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水,披在她肩上。那衣服也湿透了,可多少挡点风。

      “它吸气会弱很多。”林望海说,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的,“能撑多久不知道。但至少今晚,它不会从北墙进了。”

      文栗点点头。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海岸那边,天还黑着,只有石头房门口的红灯笼像一粒极小极小的火星。她忽然有些恍惚。从第一次听见三长两短,到今晚把海肺堵上,中间像过了半辈子。她的影子还映在滩涂上,可那影子比从前深了。

      他们原路往回走。潮水还在涨,有几处来时的礁石已经被海水漫过。文栗踩在水里,每一步都像在跟潮水抢路。林望海走在她前面,不时用手电照水面,防止踩进暗沟。突然,他停住。文栗也站住。前面的浅水里,漂着一样东西。白色的,很轻,随着浪轻轻转。文栗把手电照过去。那是一件旧衣服,像是女人的上衣,已经烂得只剩几片布条,可袖子还在,像两条白生生的手臂在水里招。

      “别碰。”林望海说。

      文栗当然不碰。她只盯着那衣服,想起滩上捡到的那块黑布。海门又在送东西了。或者,是海肺被堵后,门里有什么从下面逃了出来,把船冢里的旧物搅了上来。那衣服在水里漂了一段,像有生命似的,慢悠悠地朝北边去了,最后沉进一片黑水,不见了。

      文栗没有看第二眼。她冷得牙关打颤,只能机械地迈步。林望海攥住她手腕,几乎是半拖着她,走过最后一段浅滩。等爬上屋后礁石时,天已经透出第一线灰。红灯笼还亮着,烛油滴了一地。文栗推开后门,摔进屋里。她伏在地上,像被整片海从身体里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

      林望海把门堵好,又用干布擦她的头发。她的脸色像刚被捞上来的溺者,眼窝深陷,嘴唇白得和墙一个色。林望海不停搓她的手。她的手指冷得像死人的。林望海说:“文栗,别睡。”文栗睁着眼,眼珠极黑,像两口极深的夜井。她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海肺堵上了。”她说。

      “堵上了。”林望海说。

      “可它还会再醒。”她又说。

      “会。可今晚不会。”林望海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像想用体温把她从海里拉回来。文栗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而稳,像船底龙骨在风浪里一下一下撑着。她闭上眼睛,像终于从海心游到了岸边。门外,海还在响。那声音又远又低,像被堵住了喉咙的海,正在暗处慢慢喘。

      她知道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他们还得继续。因为海门没有死。它只是被喂了几口灰,被堵了几下肺。而它最会做的,就是等。等下一次潮,等下一阵风,等那个站在北墙前的人,有一天终于累得不再醒来。

      可那一天,还不是今天。

      文栗把脸埋进臂弯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屋里的空气又潮又冷,可她已经不抖了。因为墙还在。灯还亮着。林望海还坐在她旁边。

      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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