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六章潮声又起
雨一连下了七天。
天像被海泡软了,云沉甸甸地压着海面,连鸟都不见一只。滩涂上的泥被冲成一道道深沟,文栗每天去北墙外看,水从镇船石边上绕过去,打着旋,又慢慢退回海里。那七个水眼没有冒泡,可周围的沙地总是湿的,像有什么从下面不住地往外渗。文栗知道,那不只是雨。是海在醒。每下一场雨,它就醒得早一些。
陈文声的病更重了。他整夜整夜不睡,说听见墙里的水声从北墙根漫到床铺,又从床铺爬上房梁。海婆儿子把他背进旧厝最里间,他又说那屋里太暗,暗得能看见海。文栗去看他,他瘦得脱了相,颧骨像两块被海水磨圆的礁石。他抓住文栗的手,说:“文栗,下个十六,别出门。把门窗全用灰浆封死。不是防人。是防那些从墙里挤出来的东西。”
文栗点头。她不知道下个十六会怎样。还有六天。天还下着雨,照这样下去,满潮时滩涂全会被水淹没,北墙外没有路,石头房会变成一座孤岛。海门若那时来,他们只能关在屋里,像被吞进鱼腹里的两粒沙。
林望海从老船厂又运回几袋旧灰。这次他找了海婆儿子的三轮车,把灰料堆在灶间。文栗没日没夜地熬糯米浆,蒸石灰,把前屋后墙所有能看见的缝都糊了一遍。那味道呛得她眼睛肿,可她不歇。她像个在暴风雨前拼命补船的人,明知道浪会打上来,还要把船板一块块钉紧。不是以为补得住,是为了在浪头打来的时候,心不慌。
十五那天,雨终于停了。天却还是灰的,像一张哭累了的旧脸。海面涨得极高,把滩涂吞得只剩窄窄一条。北墙外,海水已经漫到了镇船石半腰。文栗搬了梯子,爬到屋后那块大礁石上看。满潮从东南边滚来,浪线像无数条灰白色的巨蛇,朝岸上扑。文栗看见海面上又出现了一道极细的暗线,从南到北,像用指甲在水皮上轻轻划了一下。海痕。
她心里一沉。这海痕比上次更明显。上次是月夜,这次是大白天。海门已经不必等月亮了。它从水底慢慢拱起来,像一只沉睡多年后第一次翻身的巨兽。文栗从礁石上下来,把红灯笼点着,挂在门口。海风不大,灯笼只轻轻摆。可文栗觉得,那红光照不了多远,像一滴血化在灰蓝色的空气里。
林望海把屋里所有利器都摆了出来。水刀、短刀、铁棍,还有一把从旧船厂找来的鱼叉。文栗把铜铃挂在门框上,风一吹,轻响几下。她不再把铃取下来。阿嫲说,铃若自己响,就是海在叫你,莫开门。可今晚,她要让它响。让它替她把海叫来。总得有个了断。
天完全黑下来后,潮水漫过了北墙外的碎石路,像一张黑毯慢慢铺过来。文栗把前后门都关了,用木杠和石头从里面顶死。窗户用旧被单和木板钉了两层。屋子里极闷,像被扣在鼓里。海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轰隆,轰隆,像有千百口钟在水底齐鸣。林望海站在她身边,两人都不说话。他们像两棵被海风吹了三天的树,根还扎在土里,枝子已经快要被风折断了。
子时过后,海声忽然小下去,像被人从外面按住了。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文栗听见铜铃响了。极轻,却极清楚。一下,两下,三下。像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它轻轻拨动。可门关得那么死,哪来的风。林望海也听见了。他的手按在刀上。文栗朝门口望去,红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地上照出一条窄窄的红线。那条红线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从门外慢慢走过,挡住了光。
“它到了。”文栗低声说。
门外没有脚步声。可墙根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指甲刮石头的声音,从北墙一直刮到前门。那声音很慢,很耐心,像在找进来的路。文栗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她听见地底有水流在动,极缓,像一条冰冷的河正从房子下面穿过。她想起陈文锦说过,石头房就建在海门的呼吸孔上。现在,它正在他们脚下吸气。
“别让它从北墙进来。”文栗说。
“北墙里有印。”林望海说。
“印上只有我的血。它今晚来,就是来讨更多血。”文栗站起身,把袖口咬开。她的左臂上还有几道旧伤,已经结了暗红的痂。她用小刀在旧伤旁边又划了一道。血慢慢渗出来,像从石头缝里挤出的温泉。她把手掌按在北墙上。血迹留在灰白的墙面,像一只半张的手印。墙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嗯”。文栗没有移开。血一点一点渗进新糊的灰浆里,红得发暗,像给墙活了一小片皮肤。那“嗯”声停了。墙里面又静下去,像吃东西吃到了最后一口,舍不得咽。
林望海走上来,把她拉到一旁,用布条把她的伤口缠紧。他说:“你不能再给了。它会天天来。你多少血都不够。”
文栗看着他,嘴唇发白:“那你说怎么办。”
林望海没答。他看着北墙,像要从那面灰白的墙里看出另一条路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阿爸的笔记里,有一页被撕掉了。可我记得他画过一个小图。船阵下面,除了海门,还有一个地方。是海门正北,离开九步。那里有一口井。不是我们见过的那口。是更小的,被铁板盖着。他写:门闭,井涸;门动,井沸。”
文栗一怔:“井沸?”
“对。他说那口井是海门的‘肺’。海门吸气,井就涨;海门呼气,井就退。如果门要开,肺会先鼓起来。只要我们找到那口井,把它堵死,海门就喘不上气。”林望海说。
“那井在船阵下面,离门那么近。我们下得去,还上得来吗?”文栗问。
“今晚去,趁它全在岸上,水下面反而空。”林望海说,“你别去。我下。”
文栗摇头,直接去拿潜水服。她的血还渗着,把衣袖染得斑斑点点。她说:“我引它来,我把它送回去。你认路,我认命。今晚不能只让墙吃我几滴血。”她转过头,眼睛在极暗的屋里亮得惊人,“我要让海门知道,这间屋子的地底下,不是它说了算。”
林望海盯着她看了几秒,像要说什么,最后只重重吐出一个字:“走。”
两人从后墙的小窗翻出去。海已经退了一些,滩涂露出来,像一张湿淋淋的黑皮。红灯笼还在门口亮着,像一颗不肯落下去的血珠子。他们绕开正门,朝北边的暗礁走。月亮从云后露了一下,又藏起来。海面上雾腾腾的,像有什么在水下烧着。
文栗提着鞋,光脚踩在滩泥里。她的脚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茧,冷得都没了知觉。林望海背着装备,走得极快。夜海在他们身后一下一下地喘。他们像两个从自己影子里逃出来的人,正朝海最黑的地方奔去。
他们要去堵海的肺。哪怕那肺已经鼓起来了。哪怕海门正用北墙上的血,认出了她的味道。她也要去。
因为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路。不是短信,不是铃声,不是门里谁的声音。是她文栗,自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