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五章灰墙之后
北墙糊好后的第三天,天开始下雨。
雨不大,却下个没完,像有人在天上拿着一把极细的筛子,把海里的水一遍遍筛下来。石头房到处泛潮,连神龛上的香都点不着。文栗把几件干衣服收进铁皮箱,又用塑料布把陈文声送来的草药盖住。林望海蹲在门口,看天井里的积水一点点涨起来。那些水从北墙根慢慢渗出来,混着灰白色的石灰水,像墙里面在往外流奶。
“灰还没透。”他说。
文栗走过去。北墙表面的灰浆已经半干了,被雨一打,显得更白。墙根处却有道极淡的痕迹,像从砖缝里溢出来的水线,弯弯曲曲,像一条极细的、不会动的海蛇。她用指尖沾了点水,在鼻子下一闻。淡淡的,带着灰味和一丝海腥。不是海水直接灌进来。是潮气。是墙里面的东西在往外透气。
“今晚涨潮,得盯紧点。”她说。
林望海点头。两人吃过饭,早早把门窗关了。天黑得比往常更早,雨丝在风里斜着飞,像把整片海都搅成了灰。文栗在神龛前点了一小截蜡烛,火光极弱,却把北墙照出一片旧黄色。墙上那层新灰像一张没干透的脸,有几道极细的水痕正从墙头往下淌。文栗盯着看,觉得那水痕像泪。
子夜刚过,文栗听见了。不是从北墙传来的,是从天井下面,从地窖和暗巷的方向,极轻极轻的“咕噜”声,像一口极深的锅在冒泡。她推醒林望海。两人走到灶间。盖暗巷的石板还是压着的,但缝隙里有水正往外渗,一汩一汩的,像地底有条细河在翻。文栗蹲下,把手贴在石板上。石板是温的,像被什么从下面暖着。
“海门在下面换气。”文栗说。
“它每次换气,上面的墙就会松一点。”林望海把刀抄起来,“你留屋里,我下去看看。”
文栗摇头。这种时候,她不会让他一个人下去。下暗巷太多次了,每次下去,回来的人都不一样。她宁可两个人一起。至少要沉也一起沉,要上也能拽着上。她取出手电,又把铜铃系在裤腰上。阿嫲当年下海都带着铃,说铃不响,人就能上。她不知道真假,可带着总比空手踏实。
两人移开石板。一股湿热的、混合着樟脑和海泥的气味从下面冲上来,呛得人眼酸。文栗先下去。暗巷里比上次更潮,石阶上全是水。水色很深,像酱油,手电照进去,只有表层的反光。文栗走一步,水就在她脚边“啪”一下,像有什么从里面挪开。林望海跟在她身后,刀尖朝下,像在防着水里的东西突然抬头。
走到那个有水池的岩洞口,两人都停住了。池里的水涨得极高,几乎要漫过那块凸出的岩台。水面上浮着一层蓝灰色的雾,像从池底慢慢蒸上来的。雾里没有光,可池底极深处却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蓝绿色,像一只被按进水里的眼睛正努力往上望。文栗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她知道不能久看。
“闩呢?”林望海低声问。
文栗用手电扫向池边的石门框。门框还在,顶梁上的凹槽被黄泥和骨粉封着,可此刻那槽缝里正往外冒着极细的气泡,一串一串,像有人躲在门后吹气。文栗走近两步,把耳朵偏过去。没有声音。只有气泡破开的“啪、啪”声。她数不清有多少。那些气泡从槽缝里出来后,慢慢往北边漂,像被什么从墙里吸了过去。
“这些泡是往北墙去的。”文栗忽然说。
林望海也看见了。他蹲在池边,用刀轻轻拨了一下水面。气泡散了,但很快又聚回来,像被定了向。北墙。门印在的北墙。那些从闩里冒出的气泡,在给北墙里的印“喂气”。或者,是在找它。
“上去。”文栗说。
两人从暗巷爬出来。雨停了,天还是黑。文栗直奔北墙。那面新糊的灰墙依然立着,可墙面上多了几处极小的凸起,像被什么从里面顶出来的灰泡。那些泡有七颗,排成一条弯弯的线,正是镇船石外七个水眼的位置。墙里面的门印在动。它像一颗被水泡胀的心脏,正把灰墙往外顶。
文栗退后两步。她看见那七颗灰泡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墙里嵌了七片极小的贝壳。林望海要去戳,被她拦住:“别。它在听。你一碰,它就知道你来了。”
“那怎么办?”
“给它上香。把门印再压回墙里去。”文栗说。
她回屋点了一大把线香,又用瓷碗盛了半碗新熬的糯米浆。她走到北墙前,把香往地上一插,三炷一组,插了三组。烟气直直地升起来,没有风,烟却朝北墙偏,像被墙里的东西慢慢吸进去。文栗把糯米浆用竹片挑起来,一点一点抹在那七颗灰泡上。灰泡被浆一压,慢慢凹下去。墙里传出一声极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墙面的光暗了下去。那七颗泡像被封回了墙骨里。文栗没有停,把剩下的浆沿着整条北墙根抹过去,像给墙穿上一道湿亮亮的白边。
做完这些,她出了一身冷汗。手在抖,心却静下来。林望海从屋里拿来一件干衣服,披在她背上。她坐在地上,像被抽空了。天已经麻亮,海面灰蓝灰蓝的,和天一个色。雨又下起来,细细的,像海把一部分自己送到天上,再慢慢撒回来。
“它还在。”文栗说。
“我知道。”林望海说。
“可我们还能守。”她说。
林望海没说话,只把手按在她肩上,像把一枚极重的锚往她身体里按了按。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凉得发苦。
过了几日,北墙再无动静。那些灰泡没有再生出来,墙缝也干透了。文栗每天仍去墙边看几回。她发现那七颗被压下去的位置,后来各自生出几粒极小的盐花,像白霜,又像花。陈文声听说后,专门让海婆儿子扶他来看。他盯着那七粒盐花看了很久,最后说:“这是门息。它被你逼出来的。盐花干了,它这口气就断了。好。”
文栗听了,没有太高兴。她已经被海门教会了一件事:每一次“好”,都是一段风平浪静的开头。后面跟着什么,谁都说不准。她只是把糯米浆又熬了一锅,封在北墙拐角那些细小的旧砖缝上。石头房像被一个倔强的人一针一针缝着,越来越旧,也越来越硬。
海婆说,这房子现在像碉堡了。文栗笑。她想,碉堡就碉堡。只要她还住得下,海门就得多费点力气。哪怕费掉的只是它千百年里的一眨眼,她也愿意拿命去换这一眨眼。
天继续阴,雨继续下。海面上偶尔有船经过,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路过。文栗站在门槛内,看那些船灯在雨雾里一明一灭。她忽然想,阿公当年出海时,阿嫲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门口。门开着,海在外面,灯笼在里面。风把她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艘随时要远行的帆。
她不知道阿公最后看见了什么。红帆过礁。也许他看见了海门。也许门里的东西也像今天一样,用他的脸、他的声音,叫阿嫲开门。阿嫲没有开。所以阿公没有回来。
文栗把铜铃从腰间解下,挂在门边。海风一吹,铃极轻地响了一声。她伸出手,把铃按住。铃不响了。像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进屋。海在她身后,又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