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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四章北墙缝

      那两个人没有再出现。可文栗知道,不来不等于走了。海边的日子就是这样,最危险的时候不是风浪最大的那几天,而是风停了、浪平了,你以为没事了,其实更大的暗涌正在水底下掉头。

      她把石头房从里到外又检查了一遍。暗巷的石板压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加了半截旧船木。神龛后的暗格空着,只剩一点香灰。北墙上的黄泥已经硬得像石头,那束白发从泥里垂下来,被海风吹得微微打卷,像墙自己在呼吸。文栗用手背碰了碰那束头发。凉的,但不像以前那么冰。门印在墙里,像一颗被封在旧琥珀里的小心脏,偶尔跳一下,又静下去。

      林望海这几天话极少。他每天早晚各绕房子一圈,从北墙走到滩头,再走到村口,像一头在领地边缘反复巡逻的老犬。他的刀不再藏在背后,而是光明正大地别在腰侧,用一块旧布半包着。村里有人远远看见,也不问。海边人知道,刀不一定是用来砍人的。有时候,刀只是让人在夜里能睡得着。

      海婆送菜来时,身边多了个小孙子。那孩子七八岁,黑瘦,眼睛极亮,一来就蹲在天井边看螃蟹。海婆把文栗拉到一旁,低声说:“镇上来了好几个人,住在旧粮站。白天不出来,夜里开灯到很晚。海仔说他们车上有黑箱子,不让人碰。”文栗问:“他们问什么了?”海婆说:“问你家房子有没有地洞,问你阿嫲有没有留什么图。还问你有没有手机。”文栗的心提了一下。那部手机,已经埋在镇船石下面。那些人问手机,显然不是关心她的通讯,而是知道海门会借信号出来。

      “你阿嫲以前也被人问过手机。”海婆的眼睛在风里眯成两条缝,“她那时候哪有什么手机。可那些人说,门里的东西会钻线。会学人的声音,从电话里爬出来。你阿嫲不信,把电话线剪了。”

      文栗点点头。她没告诉海婆,自己就是被手机带进海门的。那些短信、照片、最后那三声铃声,比任何海底怪物都更知道怎么把人引进门。手机已经埋了,可信号不一定就断了。只要那些东西还在,只要她身上还带着“钥匙”的血,它们总能找到新的线,从别的地方钻进来。

      晚上,海面起了一层极薄的雾。月光被雾滤成惨白的一片,像有人在天地之间蒙了一张旧蚊帐。文栗把门关好,坐在神龛边。林望海在门口擦刀。陈文声托海婆儿子带话,说他夜里又听见墙里有水声,从北墙根一直响到床脚。文栗听完,没作声。她也有两夜没睡实了。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潮,穿过沙地,穿过墙根,最后在她枕头下面停住,像一只刚从海里爬上来的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脑。

      “今晚我在你屋外面睡。”林望海忽然说。

      文栗没拒绝。她知道他说的“外面”,是灶间靠北墙那一边。那里能最先听到墙里的动静。她抱出一床旧褥子,铺在灶间窄铺上。林望海把刀放在手边,和衣躺下。月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没闭眼,一直看着天井的方向。文栗在里屋也醒着。两个人隔着一道薄墙,像两片夹着同一颗心脏的壳。

      子夜过后,雾散了。海变得极静,静得能听见沙子被潮水推动的细响。文栗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啪”。像瓦片掉在地上,又像墙皮裂了一道小口。她猛地睁眼。北墙方向,林望海已经坐起来了。他的手按在刀上,身子像被风绷满的帆。文栗起身,光脚走到门边。北墙那面,黄泥表面真的裂了一道缝。极细,从墙头斜到墙腰,像一根头发丝。她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裂缝,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凉气顺着指甲往骨头里钻。

      “别碰。”林望海走过来,把她的手拉开。他半跪在墙前,用刀尖轻轻刮开裂缝周围的黄泥。泥片一块块落下,露出里面更深的那道旧砖缝。门印还在,没移位。可印边那束白发动了。原本垂着的头发,有几根正贴着墙面,朝裂缝方向伸去,像被风从墙里往外拉。

      “是它在往外长。”文栗低声说。

      “不是长。是找。”林望海说,“找出口。这墙已经快关不住它了。”

      文栗退后一步,看着那几根白发在极弱的月光下微微发亮,像几缕从海底浮上来的水草。她心里忽然出奇地静。害怕到极处,反而像站在了海心一样,四面都是水,你却不再挣扎。她知道门印喂了血,门就会开始认她的命。就像陈文锦说的:门会从你的梦里、血里、墙壁的缝里,一点一点把你认出来。她不后悔。她只是必须做得更多。

      “把墙封死。”她说,“用最老的土。海婆说过,旧船灰混石灰加糯米浆,能把墙糊成铁。”

      林望海点头:“天一亮我就去老船厂。那里有旧灰料。”

      文栗说:“我跟你去。”

      林望海看她一眼,没反对。他知道,留她一个人,他也不放心。

      天刚擦亮,他们就出了门。海面还是灰蒙蒙的,像没睡醒。滩涂上留下几道昨夜涨潮的水线,像大地翻了个身。他们沿海边走,又拐进一条长满咸草的小路。旧船厂在晨雾里露出来,几栋破房像从地底长出的灰蘑菇。林望海撬开最东边仓库的边门,里面堆满了一袋袋发硬的石灰和几捆旧船灰。文栗找到一只铁皮桶,把受潮的灰块敲碎,装了小半桶。石灰的气味极呛,像把鼻子里的海腥都烧干净了。文栗咳了几声,眼睛发酸,还是继续装。

      他们又去村里荒废的老碾坊,找了些碎糯米。海婆听说要糊墙,从自家米缸里舀了两筒陈糯米,说这米放了几年,熬出来的浆最黏。文栗谢过。回到石头房,他们架上大锅,把糯米煮成稀烂的浆,再倒进旧船灰和石灰里搅。那浆糊又白又稠,像一锅滚烫的海泥,冒着泡。林望海用竹片挑了一点,抹在木板上试。等它干了,硬得像石头。

      文栗搬来梯子,从北墙最高处往下抹。灰浆很烫,隔着布都烫手。她一层一层地往裂缝上抹,像给人包扎一条极长的伤口。林望海在下面递料、扶梯。汗水从他额头滴下来,落进灰浆里,立刻被搅得没影。文栗的手指被石灰烧得生疼,可她不停。她要赶在下一场大潮前,把整个北墙都重新糊一遍。不是修,是把门印重新埋得更深,把那几根白发全压进灰里,像把一段从海底伸出来的老根重新按回土中。

      傍晚时,北墙终于糊完了。整面墙看上去又厚又白,像新起的一样。海风一吹,灰浆慢慢变硬,墙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青。文栗站在墙前,仰头看着。那扇墙太高了,高得像要把天都挡在外面。她忽然觉得,阿嫲就站在墙里,隔着一层新灰,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夜里,她睡了个好觉。没有梦,没有水声。只有海风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像在替所有守着这片岸的人慢慢呼吸。

      她知道,墙不是万能的。海门也不是一堵墙能关住的。可每封一道缝,她就多一天时间。多一天,就够她再想明白下一步。门里的东西在找出口。她也在找。找一个能真正把海门压回地底的办法。也许在旧船厂那艘没下过水的船里,也许在阿公留下的那四个字“红帆过礁”里,也许在陈文锦还没写完的最后一页里。

      她闭上眼,手里握着那串铜铃。海风轻轻摇着门板,像在说,明天还要继续。她听着,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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