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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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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岸上来人
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走在前面的是个瘦高男人,戴一副银边眼镜,穿深灰夹克,手里没拿东西。后面那个年轻些,背着一个黑色挎包,包带收得很紧,像怕被海风吹跑。两人看着都像在城里坐办公室的人,鞋底却沾着海边特有的黑泥,显然已经在滩涂附近转了几圈。
文栗站在石头房门口,背靠着门框,像一尊从石墙上浮出来的旧画。她没说话,只看他们。林望海往她旁边挪了半步,像一堵风干了的墙。海风从屋后斜吹过来,把天井里的碎叶和海蛎壳吹得沙沙响。这屋子破败得厉害,可它偏偏在来客面前显出了一种极硬的气场,像随时会从石头缝里长出青苔和旧事,把人往里吸。
“请问,是文栗吧?”眼镜男人停在几步外,脸上带着一种很正式、很浅的笑。文栗最不信任这种笑。像人把笑当口罩,遮着大半张脸。
“什么事?”文栗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们是做地方志调查的。想跟你了解一些你阿嫲的事。老人家以前在渔业队待过,还参加过八十年代那支水下考古队的民间联络工作。”眼镜男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这是我们的介绍信。是县里文化办开的。”
文栗没接。那纸在风里直抖,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白鸟。她只是问:“你们刚才还跟村里人打听林阿文。地方志还查我妈?”
眼镜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他旁边那个年轻人把挎包往上提了提,包里的东西发出“咔”一声轻响,像金属碰了金属。林望海的手在背后动了一下。文栗用余光看见他慢慢把刀从布鞘里褪出一小截。
“你母亲的事,也是记录的一部分。”眼镜男说,“我们没恶意,只想补一些旧档案。你阿嫲和你母亲都是这条岸线上的人,有些事,只有你们家里人才说得清。”
“说得清又怎样?”文栗说,“说得清,海就能把吃进去的人吐出来吗?”
眼镜男的笑容淡了。他换了一副更沉的表情,像终于要掀开那层体面:“文栗,我们知道你最近经历了不少事。也有人在乌礁屿附近看到过你和你的朋友。那片海域现在是管理区,不能随便下水。我们今天来,是提前跟你说一声,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回去做个情况说明。不会太久。”
“配合到精神病院去吗?”文栗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楚,“像陈文锦那样,一张病历,一管药,人就没了三十年。”
海风突然大起来,把眼镜男手里的介绍信吹脱了手。那纸片在半空翻了几转,落到天井的积水里,慢慢沉下去。眼镜男没有去捡。他的脸色冷下来,像退潮后露出的黑礁。他身后年轻人又碰了碰挎包。文栗已经确定,那里面不是笔和本子。
“文栗,我们不想在村民面前弄得太难看。”眼镜男说。
“那就别弄。”文栗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胶鞋踩在天井湿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她比那男人矮一头,可那一步让两个人都没来由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在海底走过几趟之后,她身上像长出了一层看不见的鳞,冷冰冰的,带着咸味,不亮,但谁碰了都会缩手。
“你们要问,就在这问。要带我走,就把石头房一起搬走。”文栗说,“否则,谁也别想把我从这里带出去。”
眼镜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露出额角几道灰白的皱纹。他像在衡量什么。这时,林望海说话了:“北边今天是退潮,再站下去,你车底盘下的沙会往下陷。潮水漫过村口时,你想走都走不了。”他的声音像在报潮时,平静,却带着只有本地人才听得懂的压迫。
眼镜男偏头看了眼村口方向。天还晴着,可风已经转向。他心里大概清楚,这个“想走都走不了”不是胡说。这一带海路的脾性,本地人比任何文件都清楚。他最后从地上捡起那封已经被水泡软了的介绍信,卷了卷,塞回包里。然后对文栗说:“我们还会再来。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我们俩了。”
文栗没应。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把门慢慢推开。那扇被修了几次的旧木门“咯吱”一声,像极长极慢地叹了口气。她走进去,没有回头。林望海站在门外,直到那两人上了车,灰白面包车掉头走了,才跟进来。
“他们不是文化办的。”林望海把刀插回鞘里,“文化办的人不会在包里带铐子。”
文栗站在神龛前,把三炷香点着。香头忽明忽暗,烟往北墙飘。她说:“我知道。他们穿得像查档案的,可那个年轻的一直在看屋顶和灶间,像在找暗格。他们不是来问话,是来确认我还知道多少。”
“今晚村口不能住了。”林望海说,“你要不要先避一避?去陈文声那边,或者去岛南的旧石洞。等过了风头再说。”
文栗转头看他:“我走了,石头房怎么办?门印在北墙里,镇船石在外面。它们不会跟着我走。”
“可你人没了,这房子也守不住。”
文栗没说话。她走到天井边,抬头看天。天还是蓝的,蓝得发白。几朵云从北边慢慢移过来,像被海风推着的大块旧棉。她忽然想,阿嫲在精神病院外面躲了那么多年,一定也有人来找过。她怎么躲的?也许就是像现在这样,把门打开,让人看个清楚。看得越清楚,越觉得这破房子没什么值得查。真东西都藏在地底和海下,他们看不见。
“我今晚哪都不去。”文栗说,“他们要来,就来。正好让全村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找谁的麻烦。”
林望海看她这样,不再劝。他转身出去,把村口方向的路又看了一遍,把滩涂上几处能藏人的石沟也探了探。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两根粗木棍,一根自己留着,一根递给文栗。文栗接过,握了握。木棍被海水泡过,沉甸甸的,像一截从旧船上拆下的骨头。她把木棍靠在门边,继续烧水做饭。日子还要过。饭还要吃。这是阿嫲教她的,也是海教她的。再大的事,先把水烧开。
那一夜,文栗没脱鞋。她和林望海轮换着守。前半夜文栗醒着,后半夜她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没有车来,没有人声。只有海风把旧门板吹得一下一下轻响,像极轻的叩门。林望海说,这风到后半夜会小。文栗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海边的人,身上都带个风向标。就像阿嫲,能听出潮水哪天比房子高。
天快亮时,文栗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门印从北墙里慢慢浮出来,像一块从深水里升起的玉。她伸手去抓,抓到一把白发。那头发很长,从墙里不断往外抽,像永远抽不完。她忽然不敢再拉。因为头发那头,好像有人在轻轻往回扯。
她醒了。天已大亮,海面亮堂堂的。神龛上的铜铃安安静静。北墙也安安静静。她走过去,把黄泥又抹了一遍。那泥是新的,软软的,带着海腥。像给墙敷了一层新肉。
林望海从门外进来,说:“车走了。今天没有再来。”
文栗点点头。她知道这还没完。可天既然亮了,就该扫天井,点香,做饭,看海。守门的日子本来就是这么过的。怕,也得照过。
她拿起扫把,走出门。海风迎面而来,像一只极大极湿的手,从她脸上轻轻抹过去。
海面很平。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她心里清楚,暴风雨正在一些人心里压着。也许明天来,也许后天来。而她要做的,是继续站在这里。像阿嫲那样,把根往石头里再扎深一点。
哪怕石头底下,就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