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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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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风过北墙
那一夜,海风刮得厉害,却没有再涨大潮。
文栗坐在北墙前,一夜没合眼。她的背能感觉到墙里的凉气,一缕一缕地渗出来,像墙那面有个人正隔着砖缝朝她呵气。蜡烛早灭了,屋里只靠门外一点天光。海面黑沉沉的,浪声像从极远的地方翻山越岭爬过来,到墙根下已经碎了。碎成许多细小的呜咽,贴着地皮,从门缝里钻进来。
林望海也醒着。他搬了块石头坐在门口,手里握着水刀。刀没出鞘,可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像随时要把它从黑布里抽出来。两人也不说话。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把目光投回海的方向。陈文声睡在阿嫲床上,断断续续地咳嗽。他的呼吸很粗,像喉咙里塞了半口永远吐不完的海水。
天快亮时,风突然停了。海面像被一只巨手抚平了似的,连最后几道碎浪都退回了深水。文栗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没站稳。她走到门外,看见天边裂开一道极窄的光缝,把海和天分成两半。滩涂露出来了,黑灰色的,还蒸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镇船石稳稳地立在那儿,石身上多了几条盐渍,像被夜里的潮水来回舔过。
“它没来。”林望海说。
“来了。只是没上岸。”文栗说。
她蹲在北墙外,检查了墙根。墙缝里没有新水迹,门印也没有异样。那束白发被风吹得有些翘,她用手指轻轻按平。她的指尖很凉,像刚从海泥里抽出来的。她忽然想,阿嫲当年大概也这样,在每个月夜之后,蹲在北墙外,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海是不是退了,门是不是远了。守门的人,守来守去,其实都在守自己那点没被海带走的东西。
陈文声醒来后,精神差到了极点。他吃了几口粥,便靠在门边晒太阳。海婆的儿子送来一包草药,说是海婆让熬的。文栗煎了,黑乎乎一碗,陈文声喝了小半,其余的都洒在衣领上。他眯着眼,看文栗在灶间忙,忽然说:“你越来越像你阿嫲了。不是长相。是走路那个样。脚后跟先落地,像怕把什么东西踩醒。”
文栗笑了笑。她没觉得自己像阿嫲。可细想,她这一个月来,确实习惯了走路轻,说话也轻。连从井边提水,都会先停一下,听听下面有没有别的声音。海门的事,会把人一点点变成另一个人。变得像一只总在听风的沙蟹。
下午,村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穿得极普通,像城里来收海鲜的小贩。他们在村口转了一圈,问了几户人家,还朝石头房这边望了两次。林望海远远看见,没声张,只把屋里的刀和绳子藏到了木板下。文栗走出去,站在屋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那两人也没过来,沿着村路走了。海婆从巷子里拐出来,等那两人走远,才压低声音说:“不是收鱼的。是上面的人。问你们有没有住在这里。”
“你怎么说的?”文栗问。
“我说这里只有个疯婆子,早就死在海里了。”海婆撇了撇嘴,“没人信。可我不说,他们又能怎么样。这村子的石头比外面的人老。”
文栗没说话。她知道这些人是迟早会来的。他们在海底、在闩室、在石头房外都出现过。海门不是文家一家的事。三十年前能送陈文锦进精神病院的那只手,现在一定还悬在什么地方。文栗不指望村子能永远藏住她。她只希望在下一场大潮之前,能再做点什么。
晚上,她和林望海把陈文声送回海婆家旧厝。陈文声已经走不了太远,坐板车上还一直打瞌睡。文栗把草药包好,交给海婆儿子,又留了一小瓶净水。陈文声忽然抓住她的袖子,说:“若有人问你阿嫲,你就说她也死了。别认。认了,他们就要带你回去。”文栗点头。她本来就不打算认。
回石头房时,月光很好。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银。林望海走在前面,忽然停住,说:“你听。”文栗侧耳。海风里似乎有极轻极轻的音乐声,断断续续,像从某户人家里漏出的闽南小调。听着像从村里传来的,又像从海心浮上来的。那调子很熟,和阿嫲以前哼的几乎一样。
“是海在唱。”文栗说。
“还是人在唱?”
“分不出了。”她说。
那调子响了一阵,像被风揉碎了,散在海面上。文栗没有害怕。经过这个把月,她对海上的声音已经学会了另一种听法。有些声音不能去追,不能去应。它唱它的,你走你的。像阿嫲说的:“海上的东西,三分似人,七分似风。你越听,它越像。”
他们回到石头房。门一推,天井里落着一层细细的月光。文栗去看了看北墙。门印安安静静地封在墙里。她放心了些。转身时,眼角扫到神龛边一样东西掉在地上。是那串铜铃。她明明放在枕头下的。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铜铃没有响。可铃舌上湿湿的,像被海水蘸过。
“你动过这铃?”她问林望海。
“没有。”林望海说。
文栗把铜铃放回神龛上。夜风穿过天井,铃不响。她想起阿嫲曾把铃系在腰上,出船时“叮叮”地响,像把风都叫顺了。现在这铃自己从枕下跑到了神龛边,像在提醒她什么。海门不会从门里进来,只会从你习惯的东西里滑出来。枕头下、门槛边、墙缝中、铜铃里。
她坐回椅上,把刀横在膝上。林望海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像两尊被海风吹旧的小神像,守着这间比他们更老的房子。夜深了,海风再起。文栗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她不睡。
门没有开。海也没有退。
她还在。
第三日,那两个陌生人又来了。这次骑了一辆灰白色的小面包,停在村口。文栗从门缝里看见他们朝海婆家去了。过了一会儿,海婆的儿子跑来说,那两人在打听“林阿文的女儿”。文栗心里一沉。林阿文,是她阿母。她的身份到底还是被翻出来了。
“他们住在镇上。说明天还要来。”海婆儿子说。
文栗说:“知道了。”
海婆儿子走后,林望海说:“他们想把你带回城里问话。也许还会拿病历做文章,像当年对陈文锦一样。”
文栗低头想了想,说:“那就让他们来。我倒想看看,他们能问出什么。”
“别硬来。”林望海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石头房要守,可你的命也重要。阿嫲不是让你守死。她是让你活下来守。”
文栗看着他,没说话。她知道林望海在担心。这个人从海底把她拉出来,从门边把她抢回来,早已把她的命当成了自己的。她不能随便拿去赌。可有些事,光躲是躲不掉的。
那晚,文栗做了件事。她把陈文锦的笔记本、阿嫲的红皮本、病历、照片、海图,全部用油布包好,塞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埋到了天井下那口地窖旁。只留了铜铃和门印。她蹲在坑边,把土拍实。月光照着她,像给她披了一层薄薄的盐。她站起来,拍拍手,对林望海说:“若我被人带走,你就把这些挖出来,交给海婆。她比我更知道该往哪送。”
林望海没应。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不会被带走。”
文栗笑了笑。那笑很淡,像海面上最后一抹天光。她说:“我不走。可我总得给我不走的底气。”
第二天,那辆灰白面包车又来了。文栗没躲。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人从车里出来,朝她走来。海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往前吹散,像一面黑旗。林望海站在她斜后方,手背在身后,按着刀。
她知道,海门的影子还没散,岸上的麻烦又来了。
可她不打算逃。石头房在她身后,阿嫲在墙里,阿母在海里,陈文锦在门里。有这么多人在,她凭什么逃。